“回复苏婉,准!让她挑胆大心细的,分三组上前线裹伤,位置要安全。”“传令各墙,再强调一遍,无明确目标,严禁放箭!违令者严惩!”“告诉沈先生,箭矢优先保障已验证的威胁方向。拆用缴获的残箭,收集墙头射出的箭支,能用的尽快送回!”“命令预备队第二组、第三组,立刻换防第一组,让他们抓紧时间睡一个时辰!”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尽可能应对着混乱的局面,维系着防御体系的运转。
下半夜,流寇的骚扰变得断断续续,时而猛烈一阵,时而长时间寂静。这种不确定性反而更折磨人。守军们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许多人站着都能打瞌睡,却又被突然的声响惊得跳起来。
天色在煎熬中悄然发生变化。深邃的墨黑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靛蓝,远山的轮廓开始模糊显现。
寒冷的风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黑暗一起,似乎稍稍退却了一些。尽管无人敢放松,但黎明的到来,总归带来了一丝无形的慰藉。
总务堂内,核心几人再次聚首。人人眼中布满血丝,脸色憔悴。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赵武一拳砸在桌上,声音嘶哑,“弟兄们到极限了!下次他们再上来,未必顶得住!必须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
陈老满脸忧虑:“可…咱们还有力气拼吗?箭矢都快耗光了,人困马乏,怎么冲?”
沈百川将一份粗略的统计放在桌上:“昨夜耗箭逾一千五百支,库存堪忧。流寇骚扰不止,春耕在即,庄内存粮亦无法久持。敌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拖垮我们,误了农时,或待我军疲敝再行致命一击。”
张远声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和死寂的远方。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抉择。
“守,是坐以待毙,误了农时,万物皆休。退,则前功尽弃,覆巢之下无完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唯今之计,只有险中求胜,主动出击,打断他们的脊梁!”
“胡爷!”“在!”胡瞎子踏前一步,独眼中精光闪动。“给你两个时辰,带上你最得力的手下,摸清敌人主力确切位置、士气如何、有无埋伏!我要最准的信!”“遵命!”胡瞎子毫不拖沓,转身便走。
“赵大哥!”“在!”赵武挺直疲惫的身躯。“集合所有还能战、敢战的老弟兄,饱餐战饭,检查兵刃,准备随我出击!”“是!”赵武眼中燃起战意,大步流星出去召集人手。
“其余人等,紧守庄墙,虚张声势,迷惑敌人!”
庄内一小片空地上,伙夫抬来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难得的干饼。被挑选出来的二百余名精锐沉默地吃着,机械地咀嚼,仿佛不是为了滋味,只是为了补充体力。他们仔细检查着腰刀、长枪,给弩机上油,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家人们闻讯赶来,默默地站在远处,有人偷偷抹泪,有人将舍不得吃的熟鸡蛋塞进亲人手里,眼神里满是无法言说的担忧。
张远声缓步走过这些即将随他赴死的勇士身边,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是用力地、一个个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抬起头,望向胡瞎子等人身影消失的茫茫旷野,心中默念:
“必须快,必须准。我们的时间,和地里的秧苗一样,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