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忠心属官南书瀚急匆匆离开的身影,欧阳旭也没有再迟疑,转身回到简陋的书案前,铺开信纸,开始手写书信。
他先写给钦差班朋兴。
信中以简洁笔触陈述江南西路洪水肆虐、灾民遍野的危急情状,重点突出官仓因制度所限未能及时开启,民间捐粮即将告罄的困境。
欧阳旭知道,以班朋兴正直无私、体恤民情的性情,无需过多渲染悲情,只需陈述事实,他便会理解此间危急,必会尽力协调金陵乃至两淮资源施以援手。
因此,他并未在信中赘言,只写关键,字字恳切。
接着,他提笔给正在杭州的萧钦言写信,这一封,措辞则需更为讲究。
他先以巡察御史的身份,严肃禀明江南西路洪灾实情,继而笔锋一转,提及自己已多次催促安抚使周世宏、转运使王明远、常平使李文翰三位路级主官开仓救灾。
奈何三人皆以“需待朝命”为由,互相推诿,迟迟不动,致使灾情加剧,民怨渐起。
最后,他的语气转为恳切,带着几分无奈与期盼:
“……灾民嗷嗷待哺,情势危如累卵。旭人微言轻,独力难支。”
“久闻萧相公心怀天下,泽被苍生,万恳相公念及江南西路万千黎庶性命,于中枢或地方稍作转圜,促成开仓之事,则活命之恩,百姓必感念相公大德。”
欧阳旭知道,以萧钦言老辣的政治眼光和此刻急于积累声望、预备回京拜相的心态,定然能读懂这封信背后的分量。
这既是一个潜在的把柄,也是一个送上门的,能在关键时刻博取民望、打压异己的政治筹码。
写完两封求援信,欧阳旭凝神静气,再次铺开奏本,以御史身份撰写呈送汴京的奏折。
这一次,他字斟句酌,措辞严厉,条分缕析地陈述安抚使周世宏等地方大员在防灾阶段的麻痹懈怠、救灾期间的推诿扯皮、尸位素餐与懒政渎职。
并将日益严峻的灾情与流离失所的灾民惨状再次具本上陈,强烈恳请朝廷速派专员、急拨钱粮赈济,以安民心,以保社稷。
三封信件书写完毕,墨迹干透。
欧阳旭叫来三名最为可靠的亲随,仔细叮嘱,令其分头快马加鞭送往各地的驿站急递铺。
自有专业的信使接过,以加急程序分别发往金陵、杭州与汴京。
尤其是那封送往汴京御史台的奏折,用的更是四百里加急,驿马换人不换,日夜兼程,预计六天便可抵达京城。
做完这些眼下所能做的一切,欧阳旭心知,自己便只能暂且安稳等待各方回应了。
然而,他并未让自己闲下来空等,起身便走出临时办公的窝棚,再次投身于嘈杂混乱的救灾现场,亲自参与安置新到的灾民,巡视粥棚,安抚躁动的人群。
情况正如属官南书瀚所言,极其不容乐观。
原本浔阳城外的灾民临时安置点只有一两千人,可随着“欧阳御史在此放粮”的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周围幸存的灾民仿佛看到了唯一的希望,从四面八方不断围拢过来。
短短两三天时间,高地之上、官道两旁,已是黑压压一片,聚集了上万灾民,并且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流拖着疲惫的身躯蹒跚而来。
放眼望去,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呻吟、壮丁无力的叹息交织在一起,令人心头发紧。
欧阳旭眉头紧锁,心中的焦虑如巨石压顶,照这个人数增加的速度,就算严格控制放粮,现有的粮食也绝对撑不了十天。
可是,该去哪里再弄来粮食呢?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欧阳旭深入灾区、亲力亲为,以及他多方写信求助、愁于粮源的举动,都被浔阳知府陈景元默默地看在眼里。
这位地方官起初或许还带着几分观望与明哲保身的念头,但连日来,欧阳旭与灾民同甘共苦,官袍沾染泥泞却毫不在意,四处奔走筹措粮款的身影,深深触动了他。
陈景元在心中暗叹:“看来这欧阳旭‘铁面御史’的名声,并非虚妄,更难得的是他这份真正将百姓疾苦放在首位的赤诚之心。”
终于,在欧阳旭又一次站在高坡上,望着茫茫人海愁眉不展时,陈景元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