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便有一艘小艇靠近了欧阳旭等人所在的画舫。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倨傲之色,登船扬声问道:
“方才弹奏琵琶的是哪位大家?我家公子们有请,还请移步对面船上一叙,酬金定然丰厚!”
船内,宋引章抱着琵琶,下意识地往赵盼儿身后缩了缩,秀眉微微蹙起。
赵盼儿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目光则看向了欧阳旭。
欧阳旭原本温和的脸色渐渐淡了下来。
他今日只愿陪伴家人,不愿多生事端,便隔着船舱帘幕,语气平静地回绝道:
“内妹不过是自娱自乐,不敢叨扰诸位公子雅兴,还请回吧。”
那管家闻言,脸上倨傲之色愈发浓重,他在这秦淮河上,仗着主家的权势,向来横行无忌惯了,何曾被人如此轻易回绝过?
于是,提高声调,语带威胁:
“这位官人,莫要不识抬举,对面船上的,可是安抚使柳大人家的公子、知府周大人的亲侄、还有都司赵大人的外甥!”
“几位公子听得兴起,请令妹上船献艺,是给你们面子,若是惹得公子们不快,只怕这金陵地界,你们难以立足!”
此言一出,画舫内气氛顿时一凝。
孙三娘面露愤慨之色,顾氏姐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剑,手已悄然按上了隐在袖中的短刃,宋引章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赵盼儿的衣袖。
赵盼儿则眉头紧皱,她自然听得明白,这些可都是本地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堪称金陵城内的衙内,寻常人轻易得罪不起。
心里略起波澜,暗暗涌起不安与紧张之情,亦对这些纨绔公子哥的强横蛮霸感到愤慨。
不过,一想到自家郎君如今的身份,以及那过人的谋略才智,赵盼儿心中稍安。
一面轻轻拍着宋引章的手背,一面紧紧凝视着欧阳旭,想看看欧阳旭会如何应对。
而欧阳旭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本无意在江南东路多作停留,只打算例行公事便北上回京,没想到这些仗着父辈权势的纨绔,竟敢欺到他头上,还出言威胁他的家人。
他缓缓站起身,撩开帘幕,走到船头。
月光与灯火映照下,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不凡,虽只着常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哦?”欧阳旭目光如寒星般冷冽,扫过那管家,又望向不远处那艘奢华的画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抚使之子?知府之侄?都司外甥?好,很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再掩饰身份,朗声道:
“本官欧阳旭,蒙官家恩典,授御史台监察御史一职,现奉旨巡两浙路、江南东路、西路,代天巡狩,察访民情,纠劾百官!”
‘巡察御史’四个字,仿若惊雷炸响,在秦淮河畔的上空轰然回荡。
那管家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凝固,转而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双腿一软,差点便跪倒在地。
对面画舫上原本喧嚣嘈杂的纨绔们,也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纷纷疾步走到船边,惊疑不定地望将过来。
欧阳旭根本不屑去看那面如土色的管家,目光如利剑出鞘般,直直刺向对面画舫上那些纨绔子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彻骨寒意:
“尔等倚仗父辈权势,于市井之间横行无忌,肆意滋扰百姓,甚至胆敢威逼朝廷命官家眷,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本官原本只打算在金陵略作停留,如今看来,倒是要多留些时日,好好‘拜会’一番诸位公子的尊长了。”
说到此处,欧阳旭眯了眯眼睛,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对方的船,语气中的冷意,仿佛能将河水瞬间冻结:
“现在,立刻滚回各自家中,告知尔等长辈柳安抚、周知府、赵都司等人,就说是本官所言,让他们在府中静候!”
“本官倒要瞧瞧,是怎样的家风,竟能养出尔等这般‘杰出’的子弟!”
话音落下,整段秦淮河仿佛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静谧的落针可闻。
唯有欧阳旭画舫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以及那双洞悉一切的星眸,闪烁着凛冽的光芒。
那奢华画舫上的纨绔们,初闻‘巡察御史’之名头,着实惊了一下,但随即,被酒色和权势长久浸淫所滋生的傲慢,便迅速占据了上风。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非但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反而在柳文轩的带领下,纷纷来到船头,用一种混杂着轻蔑与挑衅的目光,斜斜地睨视着对面船上的欧阳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