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张敬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他看着那个依旧在低头看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的年轻储君,那份打量之中,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算计,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恐惧。
一旁的王崇,更是看得心惊肉跳。
他现在无比庆幸,刚才自己没有跳出来跟张敬一起发难。
否则,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恐怕就不止张敬一人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
张敬,开口了。
他的腔调沙哑干涩,再无半分内阁首辅的威严,倒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交代着自己的遗言。
“殿下……说的是。”
“改革宗室祖制,乃国朝头等大事,刻不容缓。”
他缓缓地,艰难地,说出了每一个字。
“之前老臣所言的那些……程序,确实……过于繁琐了。”
“事急从权,可以……从简。”
他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身后那群文官,个个面如死灰,低着头,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知道,首辅大人,认输了。
在这位年仅二十岁的新储君面前,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文官集团,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一场惨败。
张敬没有停。
他知道,仅仅是口头上的认输,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平息这位年轻储君的怒火。
“老臣……明日一早,便会亲自从吏部和户部,抽调二十名最精干的官员,前来宗室条例司,听候殿下差遣。”
“衙门的办公用度,今日之内,户部便会全额拨付。”
“绝不会……再有任何耽搁。”
他这是在割肉。
亲手将自己派系的骨干力量,送到祝元瑾的刀口之下。
亲手为祝元瑾的改革,铺平第一块道路。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祝元瑾终于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那本县志。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那张清秀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尊敬的笑容。
仿佛之前所有的不快,所有的交锋,都从未发生过。
“首辅大人,言重了。”
他的腔调温润,充满了对长辈的关切。
“您老深明大义,一心为国,实乃我大明之栋梁,天下臣工之楷模。”
“元瑾,佩服。”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在张敬的心上。
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屈辱地,领受了这份诛心般的“赞美”,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殿下……谬赞了。”
“老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一刻也不想再看到祝元瑾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
他对着祝元瑾,草草拱了拱手,便在门生的搀扶下,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座让他受尽一生最大屈辱的衙门。
他身后那群官员,也如蒙大赦,一个个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跟着仓皇离去。
偌大的正堂,瞬间空了一大半。
张凡等十几名年轻士子,看着张敬等人狼狈离去的背影,胸中压抑的恶气,一扫而空,只剩下无尽的畅快!
祝元瑾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堂中,那唯一还站着的,高大魁梧的身影之上。
落在了镇北侯王崇的身上。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温和的,人畜无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