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父子夜话(2 / 2)

“很意外?”

他缓缓坐回龙椅,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儿子面前,展露出自己作为帝王的,那份不为人知的脆弱与无奈。

“其实,朕早就该想到的。”

他的腔调,变得有些悠远。

“当年定下这套祖制,朕的想法很简单。朕是苦出身,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有了今天。朕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朕想让他们,永享富贵,无忧无虑。”

“可朕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安逸,是会滋生懒惰与贪婪的。”

“这几年,朕看着那些王府的开销,看着那些勋贵子弟的作为,心里不是不清楚。可朕,不能自己改。”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帝王的孤独与身不由己。

“天子一言九鼎。朕今日推翻了昨日的自己,那朕这个皇帝的威严,何在?天下臣民,又该如何看朕?朝令夕改,乃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朕需要一把刀。”

祝兴宗的视线,重新落在了祝元瑾的身上,那份视线,变得灼热而又锐利。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决绝,能够替朕,斩断这些盘根错节的腐肉的刀。”

“老大,是把钝刀,他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砸。”

“老二,是把绣花刀,他只会把腐肉藏得更深,在上面绣出更漂亮的花。”

“而你……”

祝兴宗看着祝元瑾,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才是朕要找的那把刀。”

祝元瑾静静地听着。

他那颗因为二十年隐忍而早已变得波澜不惊的心,此刻,却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意识到,父皇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继承者。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理解他,能够帮助他,能够替他去完成那些他身为帝王,不便亲自去做的,脏活、累活的,盟友。

一个能够举起屠刀,向着自己整个宗族砍下去的,刽子手。

“将王崇和张敬安排给你,你可明白朕的用意?”祝兴宗话锋一转,开始了他真正的,帝王心术的传授。

祝元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父皇是想用他们,来为儿臣披荆斩棘。”

“只说对了一半。”祝兴宗摇了摇头,“他们是朕交到你手里的,两把最锋利的刀。用得好,可以为你披荆斩棘,扫平障碍。可你别忘了,刀,是双刃的。用不好,第一个伤到的,就是你自己。”

“王崇代表的,是整个武将勋贵集团的利益。张敬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文官士绅。你今日的策论,断了他们所有人的根。他们现在不敢反抗,是因为有朕在上面压着。可他们心里的恨,只会越来越深。”

“朕让他们做你的副手,就是要让他们,自己去执行你这套‘削藩’之策。让他们,自己去得罪那些王爷,自己去得罪那些勋贵,自己去得罪他们身后的整个派系。”

“这是阳谋。”祝兴宗的腔调,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给你使绊子,来将你架空,甚至,来将你推出去,当那个唯一的替罪羊。”

“改革之路,必然是血雨腥风。你,要做好准备,迎接来自整个既得利益集团的,疯狂反扑。”

祝元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条路难走,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的,九死一生。

父皇这是将他,放在了火上烤。

父子二人,就在这空旷无人的太和殿里,进行了一场长达数个时辰的密谈。

从如何分化拉拢六部与五军都督府的官员,到如何利用王崇与张敬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制衡。

从改革的第一步该从哪里下手,到如何应对那些老牌亲王的激烈反弹。

祝兴宗将自己这二十多年来,在尸山血海与朝堂诡谲中学到的所有帝王心术,所有的权谋算计,毫无保留地,一点一点地,传授给了这个他新近发现的,麒麟之才。

这场谈话,早已超越了父子。

更像是一场政治上的,交接与传承。

当殿门外,第一缕晨光,透过门缝,照进这片昏暗的殿堂时。

这场漫长的夜话,终于接近了尾声。

祝兴宗从龙椅上站起,走下御阶,拍了拍祝元瑾那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决绝。

“放手去做。”

“天塌下来,有朕和皇祖母,给你顶着。”

祝元瑾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皇,看着那双充满了信任与期许的眼睛。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的如履薄冰。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的心底,直冲眼眶。

他重重地,对着祝兴宗,拜了下去。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当祝元瑾再次走出太和殿时,天,已经大亮。

灿烂的晨光,照在他那因为三日未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的脚步,不再是来时的虚浮。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那双总是谦卑低垂的眸子里,怯懦与隐忍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