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三皇子祝元瑾。
这份卷宗,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机巧算计。
通篇都是些枯燥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流水账。
记录着祝元瑾是如何顶着烈日,带着几个小太监,亲自用脚步丈量土地,规划草棚的搭建区域。
记录着他为了防止官吏克扣,是如何亲自守在粥棚前,看着一碗碗稀粥发到流民手中,从清晨站到日暮。
记录着他看到一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时,是如何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并不华丽的皇子外袍,披在了女孩的身上。
记录着他为了给流民申请一批过冬的棉衣,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前往户部,看尽了那些小吏的白眼与冷遇,却依旧不卑不亢,拿着大明律法,一条条地跟他们据理力争。
卷宗里,甚至记录了他与户部一名主事争吵的原话。
“殿下,您就别为难我们了。这批棉衣,按规矩,是要先紧着边军的。您这……”
“《大明律·户律·抚恤篇》,第三款,第七条。凡遇天灾,致使百姓流离者,地方官府当以救济为先。衣、食、住、医,四者为重中之重。如今京城安稳,边关无事,何来‘先紧边军’一说?莫非在王大人眼中,这京郊的数千灾民,竟比不上边关仓库里的一件棉衣?”
寥寥数句,有理有据。
那名户部主事,当场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林羽看着这份满是泥土味道的卷宗,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有趣。
实在是太有趣了。
一个二十岁的,在深宫之中长大的皇子,对一部刚刚颁行不久的《洪武法典》,竟然熟悉到了倒背如流,运用自如的地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与世无争的皇子,能够拥有的能力。
这种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在律法框架之内,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的表现,不是平庸,而是一种极致的伪装。
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锋芒。
林羽想起了平日里,这个三皇子在宫中的模样。
见到得势的太监,他会主动躬身行礼。
见到骄横的勋贵子弟,他会主动退避三舍。
安静,谦卑,毫无存在感。
一个真正无心皇位的皇子,要么,会成为一个声色犬马的纨绔,用放浪形骸来宣告自己的无害。
要么,会醉心于某项技艺,比如木工营造,用不问政事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绝不会像祝元瑾这样,活得如此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这种隐忍与心机,远比大皇子的鲁莽和二皇子的算计,要可怕得多。
那两个儿子,不过是棋子。
而这一个,才是真正的棋手。
林羽葱白的手指,在“祝元瑾”那三个字上,轻轻地,敲了敲。
既然如此,那就让本宫,亲自来称一称你的斤两吧。
她放下了所有的卷宗,重新靠回了躺椅上。
“王富贵。”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的阴影里。
“奴才在。”
林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对着那满树的梨花,下达了一道懿旨。
“传三皇子祝元瑾,即刻到慈安宫觐见。”
三皇子府。
这座府邸,在众多皇子府邸中,显得有些寒酸。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奇石假山。
书房内,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点。
三皇子祝元瑾,正临窗而立,练习着书法。
他写的,是馆阁体。
一种工整、规范,却毫无个人风格的字体。
他神情专注,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却也呆板。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殿下!殿下!宫里来人了!”
祝元瑾的笔尖,微微一顿。
“是慈安宫的王总管,传……传太后娘娘懿旨,命您……命您即刻觐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
祝元瑾握着毛笔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一滴浓黑的墨汁,从笔尖滴落,在那张本该完美无瑕的宣纸上,晕开了一个刺眼的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清秀脸庞上,一片平静。
只是,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一闪而过的,是一道无人察觉的,锐利如刀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