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得他浑身刺痛。
他想大喊。
想告诉他们,我不是!我跟他们不一样!
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为此刻,他的身上,也穿着流寇的衣服,手里,也被迫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在别人看来,他,就是这股黑色洪流中,面目模糊的一滴水。
陆双双和洪凌凌走在他的两边,脸色同样难看。
洪凌凌好几次都想开口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双双则紧紧地皱着眉,一言不发。
只有林羽。
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牵着那头瘦驴,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长途旅行。
队伍,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缓缓前行。
黄沙漫天,烈日当空。
就在祝十六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屈辱感压垮的时候。
林羽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十六。”
祝十六浑身一震,抬起头。
林羽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那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她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问道:“你知道流寇是如何产生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了祝十六的心上。
他愣住了。
流寇是如何产生的?
不就是因为他们坏吗?因为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吗?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个答案说出来。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身边那些,几天前还是普通百姓的“新兵”时。
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看到,一个昨天还抱着妻儿尸体痛哭的男人,此刻,正麻木地,将一根木棍,削得更尖。
他看到,一个曾经在城里开包子铺的小贩,正低着头,默默地,将一把生锈的菜刀,在石头上磨着。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悲伤。
也没有了愤怒。
只剩下,和那些老流寇一样的,麻木。
祝十六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
林羽似乎也没有指望他回答。
她继续牵着驴,向前走着。
过了很久。
就在祝-十六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
林羽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又要如何,才能彻底剿灭他们?”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祝十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剿灭他们?
用官兵?用更强大的武力?
可是……
他看着这支队伍。
数万人的队伍。
其中,真正的“恶人”,或许只有最开始的那几千。
剩下的人,都是被裹挟的,被迫的。
杀了他们?
他们,也是受害者啊!
可若是不杀他们……
他们手中的武器,又会指向下一个,无辜的黑石城。
祝十六的脑子,彻底乱了。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无解的死结。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干娘的背影。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他不再沉浸于自己的痛苦和屈辱之中。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去观察。
观察这支畸形的军队。
观察每一个人的脸。
观察他们的言行,他们的举止。
观察他们,是如何从一个受害者,一步步,变成一个加害者的。
干娘的问题,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让他从仇恨和愤怒中挣脱出来,开始冷静思考的,种子。
他看着身边一个同样年幼的“流寇”,那个孩子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把捡来的匕首。
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