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目光扫过他们怀里的锅。
那口搪瓷缸的内壁有一圈淡褐色的茶渍,是常年泡茉莉花茶的痕迹;铝锅的锅底有个凹坑,像被谁家小孩拿勺子敲出来的;最边上那个砂锅,盖子裂成三瓣,用细铁丝绑着,缝隙里还沾着没擦净的红豆。
“先进来吧。”他退后半步,门洞里的光露出来,照在年轻人脸上。
有人的睫毛上挂着雨珠,有人的裤脚沾着泥,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刚擦过的灶膛。
灶间的火生起来时,陆远往铁锅里倒了勺母汁。
青焰腾起的刹那,满屋子的旧锅突然同时轻颤。
铝锅的凹坑泛出淡金色,砂锅的裂缝里飘出若有若无的红豆香,最神奇的是那口搪瓷缸,茶渍居然慢慢晕开,变成了一朵茉莉花的形状。
“看到没?”陆远搅动着锅里的母汁,“你们的锅在认亲呢。”他舀起一勺,分别淋在每口锅的内壁上,“但我有个条件——”
年轻人围过来,雨水在地上淌成小水洼。
领头的小伙抹了把脸:“您说,我们都应。”
“以后你们给别人分母汁的时候,”陆远的声音轻得像火苗舔锅底,“别光给汤,得教他们怎么留柴。”他指了指窗外,雨幕里不知谁家的灯亮了,“今天你用这把火暖了自己,明天得留把柴给路过的人。
柴不够了?“他突然笑出声,”找邻居借把,找隔壁村讨把,实在不行......“他敲了敲玄铁锅,”找这口老锅说说话,它啊,最会攒火。“
搪瓷缸的主人突然吸了吸鼻子。
他摸着缸壁上的茉莉花,声音发颤:“我奶......我奶以前就用这口缸泡茶,她走的时候,缸里还剩半杯凉透的。”
砂锅的主人接话:“我爷爷临终前把这砂锅塞我手里,说’以后不管去哪,锅里得有热乎的‘。
我在工地吃了三年泡面,今儿个......“他低头看着砂锅,”它好像活了。“
雨还在下,但灶间的温度越来越高。
陆远望着满屋子发亮的旧锅,突然想起听证会上老教授泛红的眼睛,想起北极村鄂伦春阿爷的狍子肉,想起边境小镇那片“地火田”里围坐的邻居。
原来所谓“火种”,从来不是母汁,不是铁锅,是每个捧着旧锅来的人,心里都揣着一团没灭的火。
后半夜雨停时,年轻人抱着重新“活过来”的锅准备离开。
领头的小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陆老板,这是我路上摘的野山椒,您炒回锅肉的时候放俩,香。”
陆远接过辣椒,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转身时,瞥见案上的手机亮着,小桃发来新消息:“废弃小学操场监控已布好,明早七点,有辆银色皮卡会停在旗杆下。”
他把野山椒搁在灶台边,玄铁锅的青纹突然亮得晃眼。
窗外的晨雾里,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锅盖掀开声——那是新的一天,新的火苗,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