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出随身装酸菜母汁的玻璃罐,蹲在地上用指尖蘸着,在泥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灶台。
“我给它生堆火?”他抬头问老太太。
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红绳在铝锅上缠出乱麻似的结:“好,好……让它再暖一回。”
火折子“刺啦”一声窜起蓝焰。
陆远把铝锅轻轻搁在泥灶上,火焰舔着锅底,映得老太太的脸忽明忽暗。
就在他以为要落空时,铝锅突然发出“叮”的一声,像是被谁用筷子敲了下。
老太太的膝盖“咚”地砸在泥地上。
她双手撑着拐棍,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谢谢,谢谢……它记起来了,它记起来老周往汤里撒葱花的样子了……”
陆远手忙脚乱要扶她,却被老太太抓住手腕。
她的指甲盖里还嵌着泥,按得他生疼:“大兄弟,这些锅跟着你,是找对人了。”她指了指远处的山梁,“山那边有个老窑厂,我听挖药材的娃说,窑厂里堆着半屋子铁锅——都是当年被收走的。”
启程时,后备箱里的锅具都裹上了陆远从加油站翻出的旧棉布。
凌霜靠在吉普车门上,递来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地图,红色标记像星星似的撒满中原腹地:“我黑进了三个省级档案馆,有些地方连纸质记录都没留。”她瞥了眼后备箱,唇角微抿,“需要的话,我可以调一队人清路。”
“不用。”陆远把最后一口砂锅塞好,拍了拍玄铁锅的锅身,“它们带路,咱们跟着走就行。”
玄铁锅突然轻轻一震,在他掌心留下个温热的印记。
陆远望着挡风玻璃外的晨雾,突然想起昨晚小桃说的“巡礼”——这些锅,这些被压在箱底、埋在土堆里、藏在墙缝中的老物件,哪是在追随他?
分明是在引他去该去的地方。
“你说,咱们这算什么?”他扭头问凌霜。
凌霜已经坐进驾驶座,正低头系安全带。
闻言抬眼,目光扫过后备箱里鼓囊囊的棉布包:“像是……”她发动引擎,车轮碾过碎石,“给没回家的人,指条路。”
夜色漫上国家级非遗评审中心的外墙时,陆远的吉普正驶在出城高速上。
凌霜调低了车载广播,新闻里的声音模模糊糊:“……本年度‘传统饮食技艺’评审即将收尾,据悉,评审标准将重点考察……”
陆远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瞥见后视镜里后备箱的棉布包在颠簸中轻轻摇晃。
他摸出手机,小桃刚发来条消息:“哥,我查了评审中心的资料库——周桂芳的‘百家宴’菜谱,当年被封存在307号档案柜。”
副驾上的玄铁锅突然轻震。
陆远低头,看见锅底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像团压不住的小火苗。
非遗评审中心的LED屏还在循环播放,蓝白色的光映着夜色:“传承,是为了更好的遗忘?”
陆远望着那行字,突然笑出了声。
他摇下车窗,山风灌进来,卷着后备箱里若有若无的锅鸣——有些味道,哪是能被遗忘的?
不过是换了个方式,等个能听见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