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前期稳扎稳打,本已困住建奴主力于松山。
奈何朝廷催战甚急,后方粮饷不继,将士饥疲,
最终棋差一着,被建奴窥得破绽,方有此败!
这其中,有多少是庙堂衮衮诸公胡乱指挥、党同伐异,
又有多少是粮饷器械短缺所致?
岂能简单归咎于前线将士不能战?!”
他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我大明将士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宁远城下,您说的那个圆嘟嘟凭红夷大炮,一炮轰伤奴酋,迫其败退,郁郁而终!
宁锦之战,我军据城固守,炮火猛烈,让黄台吉徒呼奈何,损兵折将!
这难道不是实打实的胜绩?”
尤世功总结道,目光炯炯:
“建奴确是劲敌,悍勇难缠,但也绝非不可战胜之神兵。
我大明之失,首失在朝堂衮衮诸公之糊涂,
失在党争倾轧、自毁长城,失在贪腐横行、军备废弛!
若上下同心,粮饷充足,器械精良,将帅得人,我大明儿郎,何惧他建奴铁骑?!”
他最后重重哼了一声:
“什么‘满万不可敌’,不过是后世无知之人,
见我大明最终败亡,便臆想出来的夸大之词,
或是那些降将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而编造的鬼话!
真是气煞我也!”
钟擎听完尤世功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深有同感地点头:
“尤大哥说得极是。
大明,终究是我华夏最后的脊梁,纵有千般不是,
也绝非某些别有用心之徒所抹黑的那般不堪。”
尤世功叹了口气,眸子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些在饥寒交迫中依然坚守边关的同袍。
他本身就不是个粗鄙的武人,他有着更为敏锐的洞察力:
“大当家,你可知我大明边军,尤其是九边将士,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刀枪箭矢,不是鞑子凶悍,而是……断了粮饷!”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数落:
“朝廷长期欠饷,那是家常便饭。
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
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力气、有心气去拼死杀敌?
此为其一,士气必然低落。”
“其二,活不下去,就只能闹。
明末史书上‘兵哗’、‘噪变’的记录还少吗?
多少营啸叛乱,根源就是一个‘饷’字!
是被活活逼出来的!”
“其三,更是恶性循环。
朝廷发不出饷,当兵的为了活命,就只能去抢老百姓。
这一抢,兵就成了匪,军纪荡然无存,民心尽失。
一支抢自己百姓的军队,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最终苦了的,还是黎民苍生!”
说到这里,尤世功说出了一句在后世名言:
“所以,我说句大不敬的话!
若我大明边军,真能粮饷充足,器械精良,上下一心!
那才真应了那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这十个字一出口,钟擎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尤世功,
那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怀疑眼前这位大明总兵是不是也是个穿越者!
这句在后世网络上广为流传、精准概括了明末军队核心困境的“梗”,
竟然从四百年前的尤世功嘴里,如此自然、如此贴切地说了出来!
但看着尤世功那全然发自肺腑、带着血泪的激愤表情,钟擎立刻明白,这绝非巧合。
这正是这位身处历史漩涡中心的将领,基于最残酷的现实,得出的最凝练、最本质的结论!
历史,有时就是如此惊人的相通。
钟擎压下心中的想要跟尤世功对那个穿越者暗号的冲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尤大哥,你说得对!
一支饿着肚子、人心离散的军队,纵有百万,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而一支粮饷充足、信念坚定的军队,哪怕只有数千,也足以成为撼动天下的铁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