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他听着帐外呜咽的风声,心里第一次有点发毛。
东边,努尔哈赤的探马活动越来越频繁,逼得他不得不把大部分兵力摆在东线。
西边,这条原本打算吞并土默特、壮大声势再对付明朝的路,
如今却被一群来历不明的“绿鬼”又或是“魔鬼”彻底堵死,还随时可能从背后捅他一刀。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头饿狼夹在了中间,而西边那头,更凶,更看不透。
他烦躁地扔掉银碗,奶酒洒了一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冲帐外喊道:
“去!把阿穆尔和格日勒图叫来!”
这两人一个是他手下最善辩的文书,一个是对明廷规矩最熟的老臣。
两人进帐后,林丹汗直接下令:
“你们俩,带上礼物和我的金印,立刻去北京一趟。”
他强自压下心里的不适,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见到明朝皇帝,就说……辉腾锡勒出来一群魔鬼,,祸乱草原,杀人无数。
我察哈尔部愿与大明暂时休兵,共御外敌。
请大明皇帝看在边境安宁的份上,重开马市,多给些粮食、铁器和火药。
我们替他在北边挡着这些魔鬼。”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
“经过土默特部的地盘时,派人给卜失兔送个信,就说魔鬼当前,以前的恩怨先放一放。
要是让那些魔鬼坐大了,谁也别想好过。”
看着两人领命退出,林丹汗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等于向明朝低了头,但眼下,能从哪里搞到支援,哪里就是救命的稻草。
他得先想办法活下去,撑过这个冬天,再看看东西这两头狼,到底先对付哪一个。
林丹汗的使者宰桑带着一小队精锐护卫,离开察罕浩特后,
并未直接西行或南下,而是先向东南方向迂回。
他们刻意避开了传闻中“魔鬼”频繁出没的归化城以西、辉腾锡勒周边区域,
宁愿多绕远路,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但崎岖的路径。
一行人昼伏夜出,尽量沿着人烟稀少的丘陵草地行进,
哨骑始终前出数里警戒,生怕遭遇那不祥的绿色身影。
历经近十日的提心吊胆、风餐露宿,他们终于看到了明朝宣府镇最北端的防线。
在确认了前方关隘上飘扬的明军旗帜后,宰桑才命人打起林丹汗的旌节,
缓缓靠近张家口堡(明后期汉蒙互市要地,也是蒙古使者入京的主要通道之一)。
关隘上的明军守军早已接到边情通报,对这支突然出现的蒙古使团极为警惕。
城门紧闭,箭楼上弓弩齐备。
经过严格的盘查,验看了林丹汗的金印和文书,确认了宰桑的身份和来意,
守关将领才谨慎地放他们入关,并立即派快马将军情连同使者一行人送往宣府镇城,同时急报北京。
抵达北京后,他们并未被立即引见,
而是被安置在四夷馆(明代接待藩属使臣的机构)内,
由礼部主客司的官员再次核对身份、询问来意大意,并进行必要的礼仪训导。
其间,自有厂卫的耳目混杂其间,探听虚实。
宰桑按照林丹汗的交代,反复向接待的明朝官员强调“漠南魔寇”为祸之烈,
以及林丹汗希望与大明共御外侮的“诚意”。
一切程序走完,消息汇总到宫内。
在得知使者确为林丹汗亲信,且所称“魔寇”之事与大同惨案隐约吻合后,天启皇帝最终下旨召见。
于是,便有了朝会之上,内侍匆匆入殿禀报“林丹汗使者求见”的那一幕。
宰桑整理衣冠,捧着装有林丹汗书信和金印的木匣,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低头垂目,步入了那座决定草原和大明命运的皇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