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拄着一根拐杖,由旧齿轮打磨而成,齿痕斑驳,却异常光滑——像是被无数个日夜摩挲过。
她望向山路尽头,眼神深不见底。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转角,衣衫褴褛,满脸烟尘。
他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钉。
边缘已被火烧熔化,蜷曲如枯叶。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师父,我回来了。”(续)
春风拂过山脊,带着泥土初醒的气息。
茅屋前,墨七弦拄着齿轮拐杖,身影清瘦如剪影,两鬓霜雪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她不似当年那个执拗于图纸与算式的年轻匠人,也不再是被权贵觊觎、被迫奔逃的“邪术之首”。
此刻的她,像一块沉入河底的铁——无声,却已化作地脉的一部分。
小石头站在她面前,十二岁的少年已长成挺拔模样,眉宇间仍保留着孩童时的沉默坚毅。
他双手捧出一枚铜钉,边缘焦黑蜷曲,像是从烈火中抢夺而来,中心却嵌着一片未损的晶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微光。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我走遍十七州,翻过三十八座焚械台,藏在灶底、埋于井壁、缝进鞋垫……他们都收到了。每一个拿到‘种子’的人,都学会了怎么让它活。”
墨七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那枚铜钉,仿佛在读取一段久远的记忆。
然后,她弯腰,将它轻轻放入门前湿润的泥土中,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颗心跳。
风掠过树梢,远处传来孩童嬉笑。
一群孩子围坐在溪边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复杂的传动结构图。
一个稍大些的孩子正指着某处讲解:“看见没?这里要是少一个惰轮,方向就反了!”其他孩子纷纷点头,有人还掏出半块糖饼,掰开后露出里面压着的微型齿轮模子——那是他们自制的“知识糖果”。
墨七弦望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得如同机械归位的一瞬脆响。
“原来如此。”她低语,眼底映着新芽破土的方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造钥匙,打开愚昧的锁。可现在我才明白……我不是钥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中斑驳的齿轮拐杖上,齿痕早已磨圆,却依旧咬合精准。
“我是那把锁被打开时,响起的第一声‘咔嗒’。”
话音落处,春风骤起。
泥土微微颤动,一点嫩绿自铜钉埋下的位置钻出,迎风舒展。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深夜未央。
萧无咎独自步入皇宫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曾供奉星髓灯,如今只剩一方空台。
他脚步沉稳,走向角落暗格,取出一本看似空白的册子——封皮无字,触手微凉。
这是墨七弦留下的最后遗物,也是她亲手封印的“禁忌之书”。
他迎着月光翻开,纸面空无一字。
但当角度倾斜,光线流转,一道道压痕悄然浮现,如星辰排列,似电路延展。
一页页翻过,《自学习机械神经网络构建法》全文渐次显现,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竟以古代隐文编码形式,完整记录了人工智能底层架构原理。
萧无咎凝视良久,终是轻轻合上。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
即日起,全国工塾教材开放采集民间智慧,每年修订一次,由百名庶民工匠共同审定。
凡有创新构型、实用巧思者,皆可入典授勋。
笔锋落下,窗外忽有一道流星划破长空,拖曳赤焰,直坠北方天际。
那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系统,正在重启。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泰山祭台之上,烟火未熄,余烬仍在风中飘摇。
百姓跪伏于地,仰望空中铜屑投影缓缓消散,仿佛神谕退场。
山脚驿道尘土飞扬,一道瘦小身影静静伫立。
小石头掌心紧握一枚被热浪烤弯的启智铜钉,指节发白。
钉尖朝内,抵在血脉跳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