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知道,那个送她空陶罐的人,已经在路上。
暴雨未歇,夜色如墨。
墨七弦坐在破庙残窗下,手中竹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将粗麻纸洇出一个黑点。
她望着那一点扩散的墨痕,忽然意识到自己已走神良久。
方才那一瞬的恍惚——笔尖竟自行勾勒出一座高塔轮廓,八角飞檐、中轴贯通,层层嵌套齿轮结构,仿佛某种从未存在过的机关中枢。
她指尖轻抚图纸边缘,眉头微蹙:这不像她的设计。
可每一根线条又精准得如同出自她手,连应力分布都符合最优解。
“我……画了什么?”她低声自问,声音被窗外炸雷吞没。
她闭眼,试图回溯思绪。
昨夜答应萧无咎的事——是核查《谜典》所有传抄本中的纠错暗码。
那是她设下的“校验机制”,如同二十四世纪数据传输中的cRc校验,确保知识在口耳相传中不失真。
可现在,她竟记不清是否已完成。
这不是遗忘。
这是异常。
她猛然睁眼,掌心发凉。
穿越以来,她从未失控过思维节奏。
每一个决策、每一道工序,皆经严密推演。
可自从《百工谜典》开始流传,她的梦境里频频闪现陌生符号:旋转的星轨、断裂的青铜铭文、还有那盏总在午夜浮现的黑色灯影……
“有人在读取我的脑波?”她冷笑一声,随即否定。
这里没有量子接口,没有神经链路。
但……真的没有吗?
她起身,将那张诡异草图投入油灯。
火舌一卷,灰烬飘起,像一只残缺的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三声叩击——两短一长,节奏稳定。
来了。
她披上蓑衣,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幕。
青螺已在巷口等候,双手贴地,指节微微颤动。
肉锁——那个浑身缠满铁链却力大无穷的退伍匠兵,蹲在屋檐下啃冷饼,眼神却如猎犬般警觉。
“信号已现。”墨七弦低语,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管,抽出密报残片。
萧无咎的字迹极简,却如刀刻:“技察司动,首捕谜娘子,藏身处暴露。”
她眸光骤冷。
谜娘子不是普通传火者,她是《谜典》第一代转译节点,掌握着最原始的编码逻辑。
若她受刑招供,整个地下传道网络将瞬间崩塌。
雨越下越大。
城南茶摊灯火昏黄,人影晃动。
她们赶到时,正看见官差押着谜娘子经过水缸旁。
妇人脚步踉跄,似不堪重负,忽然跌倒,怀中陶罐脱手,“砰”地摔裂在地。
清水四溅,渗入泥土。
没人注意,那水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幽蓝荧光,转瞬即逝。
但墨七弦看见了。
“青螺!”她低声下令。
少年立刻伏地,十指如琴键般压在湿泥之上。
雨水敲打屋檐、脚步踩踏石板、远处更鼓——一切震动在他掌心化为清晰波谱。
他双眼紧闭,手指疾速滑移,如同解读大地脉搏。
片刻后,他猛然指向西北方向,三指并拢,轻轻一划——地下三丈,有密室,带铁栅共振频。
肉锁咧嘴一笑,露出半枚铁牙:“找着窝了。”
墨七弦立于雨中,目光沉静如渊。
她知道,警察司不会只用酷刑。
他们会用“静音笼”隔绝外界声波,用“哑铁链”阻断肢体语言,甚至以“蒙目三日”摧毁记忆锚点。
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们以为知识必须靠文字传承。
而她早已教会它:借风传音,化谣为律,让真理在童谣里重生。
她最后望了一眼茶摊方向,那里,水缸底的荧光尚未完全熄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风暴已至,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在千里之外的皇宫密室,黑色星髓灯忽明忽暗,墙面上,“归零·重启”之后,第六个字缓缓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