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有人开始自发设计手势代码,有人尝试用陶哨长短音代表不同工序,河图翁甚至将每日进度编成押韵短句,教孩童传唱——知识,正从孤星扩散为星群。
直到某夜,警兆突现。
天边云层再度聚拢,紫电游走如蛇,机械音低沉降临:“检测到非授权知识扩散……启动第七次清除协议。”
这一次,无人惊慌。
众人迅速行动:风语儿率队拆卸传动轴,埋入沙坑;火疤带人用湿泥封堵关键接口;石牙指挥孩童搬运备份图纸至隐蔽岩缝。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墨七弦立于高岩,望着这支由愚昧、伤残、流浪者组成的队伍,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完成应急响应,心中第一次涌起某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
她不是来当神的。
她是来教会人类,如何不再仰望神。【第142章】风中的答案
黄沙褪去焦痕,新渠如脉络蜿蜒于干裂的大地之上。
第七次重建,不再是仓皇拼凑的残骸,而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自驱动增压水机——曲柄连杆咬合八齿齿轮组,利用地下暗流反冲势能,带动三级活塞式泵体,实现无需人力持续牵引的自流增压。
第一股清泉从石喉中喷涌而出时,整个天工墟静了三息。
接着,孩童尖叫,妇人跪地痛哭,老者以额触土。
这不是水,是命。
金黄的粟穗在久旱之后第一次沉甸甸垂首,风过处,如海浪翻涌。
泥母带着族中最壮的汉子,抬来一筐筐新收的谷物,在渠口堆成祭坛模样。
她双手高举最长的一束谷穗,声音哽咽:“敬天工之母!敬墨神匠!”
身后人群齐声应和,声浪几乎掀动云层。
墨七弦站在渠尾,一身粗麻衣沾满油污与尘灰,手中还握着一根未装完的竹制导管。
她看着那座被称作“神迹”的水泵,眼神却冷得像冬夜里的铁轴。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步不急,却带着不可阻挡的重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伸手,拦下了泥母高举的谷穗。
“不必谢我。”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谢那个想到用藤蔓代替拉绳的妇人,谢那个发现坡度差能省力的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角落——一个满脸皱纹的织妇低头缩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偷看。
“知识不是某个人的恩赐。”她说,“它是所有人试错、失败、再试错的结果。”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向火堆旁的木箱,取出那块从未示人的完整主图——兽骨为底,炭线密布,是整套汲水系统的唯一全貌蓝图。
她当众将其投入火焰。
烈焰腾起,映照她苍白的脸。
那双曾只属于实验室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另一种光:不是毁灭,而是解放。
“从今往后,没人掌握全部答案。”她望着灰烬升腾,“知识,必须散在风里。”
风卷起余烬,如星尘四散。
就在那一瞬,天际微光一闪,仿佛虚空裂开一道无形缝隙——一行幽蓝文字浮现在云层之下:
【个体贡献度下降62%……行为模式异常。判定延迟执行。】
无人看见这行字。
除了她。
当晚,月如冰盘。
她独坐洞外,背倚冷石,掌心摊开——寿命刻痕悄然爬至【73日】。
两鬓已斑白如雪,眼角细纹深如刀刻。
她抬手抚过脸颊,指尖微颤,却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嘲讽命运,又像是终于释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争执声。
“轴承必须用整块硬木雕!你拿碎木拼接,受力必崩!”火疤怒吼,手中比划着一块半成品轮毂。
“可整木难寻!拼接加箍铁环,反而更易更换!”石牙毫不退让,指着沙地上画出的结构图,“你看这里——分段承压,局部替换,才是长久之计!”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不服。
而风语儿早已蹲在一边,用陶片在沙地上划出新的方案:一种可拆卸的滚珠式滑道结构,虽粗糙,却隐约指向滚动摩擦的本质原理。
墨七弦听着,闭上眼。
她不再推演公式,不再校验参数,不再计算扭矩与磨损率。
但她能感知——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根杠杆的受力方向,每一道传动链的能量损耗,甚至那台水泵在明日黎明时分会因温差导致的微小形变。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
系统没消失。
它只是换了名字。
叫“我们”。
远处,星空浩瀚。
某颗本不该闪烁的星辰,忽然明灭了一下,如同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