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着穿过骸骨的孔洞,如同远古巨兽残留的叹息。两人并肩立于骸骨之巅,脚下是挣扎求生的火种,头顶是亘古不变的冰冷星空。没有孩子的未来,与成为“系统”的同伴,在这末世之中,交织成一幅沉重而荒诞的命运图景。
山洞深处,没有风,只有永恒的沉寂。空气冷冽,带着岩石深处特有的土腥和若有若无的苔藓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洞壁镶嵌的几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生物矿石,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中央,一座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平台上,习潼静静地躺着。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亚麻长裙,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姿态安详得如同睡去千年。
曾经灵动跳跃的金银异色瞳如今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乌黑的长发如同最华贵的丝绸般散落在白玉台面上,几缕碎发拂过她小巧的下颌。
她的胸口没有起伏,鼻端没有呼吸的微澜。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极淡银辉的半透明能量膜如同水泡,将她整个身体温柔地笼罩在内,隔绝了尘埃,也隔绝了时间的流逝。
薛逍遥盘膝坐在白玉台前的地面上,身下垫着一张破旧的蒲团。魔刀千刃横放在膝头,刀鞘上沉寂的蓝色纹路此刻微微亮起,映照着他沉静的脸庞。他双目紧闭,呼吸绵长,仿佛也进入了某种深沉的冥想。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却是一场无声的风暴。
海量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星河,从虚空中奔涌而来。不再是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而是无数清晰的公式、定理、物理常数、生物图谱、能量轨迹……它们以超越人类理解的速度组合、分解、推演。
他“看”到龙骨村净水系统核心的能量流动路径被瞬间优化,净化效率凭空提升百分之十一;他“看”到远处荒原上游弋的一小群新型噬极兽的生物磁场弱点被精准标出,附带十七种一击必杀的策略推演;他甚至“看”到骸骨穹顶一根承重肋骨内部应力分布的细微裂纹,被放大、解析,精确到原子层面的修补方案瞬间生成……
这一切信息的洪流,都汇聚向意识海洋的中心,那里,一个由纯粹银色数据流构成的人形轮廓正缓缓旋转。当薛逍遥的意识之眼投向那个轮廓的“面孔”时,他看到的是一双缓缓睁开的、巨大的、完全由流动的银色光芒组成的眼眸。
那双眼眸跨越了意识与现实的界限,平静、深邃、洞悉万物,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正是习潼那双异色瞳的模样,只是此刻,金银双色被纯粹的银辉取代。
一个念头,清晰无误地在那双银色眼眸深处形成,直接烙印在薛逍遥的意识核心:
“任务优化完成。综合威胁评估更新。目标:生存。指令接收:逍遥。”
山洞里昏暗的光线下,他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道冰冷的银色电光一闪而逝。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瞬间的紧绷而微微发白。
膝上的魔刀千刃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神的剧烈波动,刀鞘上原本沉寂的蓝色纹路骤然变得明亮、躁动,一丝丝细微的蓝紫色电弧在刀鞘表面跳跃、嘶鸣,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噼啪”声,将周围一小片昏暗的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薛逍遥的目光落在白玉台上,落在习潼那如同沉睡女神般宁静绝美的面容上。她依旧无知无觉,长睫低垂,仿佛刚才那场席卷他意识的信息风暴只是幻梦。
但魔刀的嗡鸣和意识深处残留的、那双巨大银色眼眸的冰冷注视,都在无声地提醒他:眼前的沉睡并非休憩,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转化。
一个曾经鲜活的、古灵精怪的少女,为了在这绝望的末世中增加一丝生存的砝码,主动或被动地,将自身化作了流淌在他血脉与意识中的冰冷公式和推演逻辑。
这究竟是她选择的救赎之路,还是世界强加给她的、比死亡更残酷的囚笼?
“好不容易才给她变回人类,到头来又回去了……”薛逍遥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魔刀千刃冰凉躁动的刀鞘。
他看着习潼沉睡的脸,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骸骨穹顶之上,那清冷月光下,月魁抚过小腹时眼底深藏的痛楚与决绝。
他的声音低哑,如同叹息,又如同确认一个无法更改的宿命,在这死寂的山洞里轻轻回荡:
“这世界最大的错误,或许就是让我们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