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孙紧紧抱着弟弟逐渐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她的世界,在这一刻,随着那声枪响,彻底崩塌了。
王平安没有去追。他知道,在这样精心策划的陷阱和夜色掩护下,追击已无意义。他收起枪,走到蒋南孙身边。厂房内,只剩下蒋南孙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以及窗外风雪更猛烈拍打建筑物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安慰,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座黑色的石碑。过了许久,他才单膝蹲下,目光落在蒋南笙苍白而年轻的脸上,又移到蒋南孙那被泪水和弟弟鲜血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
“我会找到他。”王平安的声音低沉,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承诺,“我会让他偿命。”
蒋南孙的哭声渐渐停了。她缓缓抬起头。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王平安的心微微一动。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前一刻还盛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江河;而此刻,泪水还在不断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但那瞳孔深处,却有一种东西在疯狂地凝聚、燃烧——那是冰冷的、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仇恨!极致的悲伤转化为了极致的毁灭欲。
泪与血在她脸上混合,勾勒出一种诡异而凄厉的图案。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像被冰镇过,带着刻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砸向王平安:
“偿命?不够。”她盯着王平安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刻进他的灵魂,“我要他……十倍偿还!”
王平安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但眼神里传递出某种默许和理解。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蒋南笙身上,然后轻轻扶起几乎虚脱的蒋南孙。两人搀扶着,带着蒋南笙的遗体,以及那个昏迷的小樱,踉跄地离开了这座人间地狱。
他们没有去警局。在宋家明明确提及“东京不归你管”之后,王平安知道,这里的某些力量可能早已被渗透。他动用了自己的关系,找到了一处位于市郊的、相对僻静的日式庭院暂时安身。庭院里,种着几株晚开的彼岸樱,在冬末的寒风中,顽强地绽放着最后的花朵。
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入睡。蒋南孙固执地坐在缘侧(走廊),抱着弟弟一件遗物,望着庭院中在夜色里依旧隐约可见的、如同鬼影般的樱花。王平安处理完初步的痕迹和安排,走到她身边。
蒋南孙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那些樱花,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着整个黑暗的世界宣告:“十倍偿还……”
一阵夜风吹过,几片早凋的樱花瓣悄然飘落,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落在她手边那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上。白瓣,红斑,触目惊心。
镜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起,越来越高,越过庭院的屋顶,越过寂静的街区,俯瞰这片被冰雪和黑暗笼罩的大地。在那小小的庭院一隅,一点刺目的红,与周围无垠的白与黑,形成了强烈而悲怆的对比。
血染樱花,誓约已成。
清晨,雪停了。但天色并未放晴,而是呈现出一种压抑的、均匀的铅灰色。阳光无法穿透厚厚的云层,世界一片死寂的灰白。
王平安独自一人,来到位于东京都内一片传统街区深处的一处大宅。这里是山口组一个重要派系首领,草刈一雄的住所。高墙深院,气氛森严。门口,穿着黑色西装的组员如同雕塑般站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在紧闭的、厚重的木门前,玄关的台阶上,一位穿着正式和服的老者,正直接跪坐在冰冷的榻榻米垫子上。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如同蛰伏的古龙。正是草刈一雄本人。他以这种极致的、传统的日式礼仪,等待着客人的到来,姿态谦卑,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和压迫感。
王平安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一立一跪,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较量。
良久,草刈一雄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痰音,却字字清晰:“王君,久仰。”他说的是日语,但王平安显然能听懂。
“草刈先生。”王平安微微颔首,用中文回应,不卑不亢。
“令友之事,我已听闻。宋家明,过界了。”草刈缓缓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评论天气,“他仗着与北美那边的联系,还有本地一些官僚的庇护,行事越来越放肆。不守规矩的人,会搅乱整个池塘。”
王平安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你。”草刈一雄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王平安,“动用我所有的力量,把他从东京的阴沟里挖出来。活口,或者尸体,随你。”
条件来了。王平安心如明镜。
“代价。”他吐出两个字。
草刈一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容:“我有一个女儿,菜菜子。她是我唯一的珍宝。我希望她未来幸福、安稳。”他顿了顿,观察着王平安的反应,但王平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王君是人中龙凤,未来不可限量。我希望你娶她。我们两家,联姻。”
联姻。一个古老而有效的结盟方式。草刈看中的,显然是王平安背后若隐若现的庞大资源、他在亚洲警界残留的影响力,以及他个人那令人忌惮的能力。这不仅能帮他清除宋家明这个不守规矩的麻烦,更能让他的组织攀上一个新的台阶。而对于刚刚在东京折戟沉沙、失去至亲助力(指蒋南笙之死暗示的王平安可能失去的某些支持)的王平安而言,草刈组的势力,是他在这个陌生国度复仇最快、最有效的刀。
“联姻,保平安。”草刈一雄最后补充道,意味深长。
风雪后的清晨,寒冷刺骨。王平安站在哪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的脑海中,或许闪过了蒋南孙那被血与泪覆盖的脸,闪过了蒋南笙临死前的眼神,闪过了宋家明逃脱时那挑衅的背影。
仇恨需要力量,复仇需要路径。个人的勇武,在庞大的、盘根错节的黑暗势力面前,有时显得如此单薄。
沉思。大约只有三秒。
这三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王平安向前伸出了他的手,不是去握草刈一雄那布满老年斑的手,而是做出了一个接受的动作。
“成交。”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可怕。
草刈一雄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也缓缓抬起手,与王平安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一桩关乎命运、爱情与复仇的魔鬼交易,就在这个寒冷的清晨,于这座传统日式大宅门前,简洁而迅速地达成了。
镜头切换。几天后,日本乃至亚洲的财经和八卦报纸的头版头条,都被同一条消息占据:《惊爆!华裔财阀巨子王平安与山口组千金菜菜子联姻在即!》《亚洲新势力结合:资本与传统的震撼联盟!》。版面上还配着模糊的、似乎是偷拍到的王平安与草刈一雄会面的照片。相关的上市公司股价,应声涨停。世俗的、功利的世界,以其独特的方式,解读并回应着这场隐藏在黑暗中的交易。
樱花季的顶峰。东京最顶级的樱花酒店,被装点成了一座梦幻的城堡。酒店外的街道两旁,古老的枝垂樱盛放,形成连绵不绝的粉色穹顶,与酒店门口悬挂的一排排喜庆的红灯笼相映成趣。宾客如云,豪车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香水味和一种隐秘的权势气息。
到贺的宾客,堪称亚洲地下世界的群英会(或者说妖魔乱舞):
香港洪星的龙头大哥靓坤,带着七八个精悍的马仔,送上了一尊纯金打造的、栩栩如生的貔貅,寓意财源广进,只进不出。
台湾三联帮的副会长忠勇伯,亲自前来,礼物是两箱珍藏版的玉山顶级茅台,既有中式底蕴,又带上了本土特色。
韩国七星派的代表,则献上了据说是百年以上的野生高丽参,装在精美的韩式木匣中,气派不凡。
此外,还有来自东南亚、北美、欧洲等地的各类组织代表,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他们穿着昂贵的西装或传统服饰,脸上挂着格式化的笑容,互相寒暄,眼神却在暗中交锋、打量。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次地下势力的重新确认和利益交换平台。
婚礼内场,是传统的和式布置。庄严、肃穆。巨大的“神前”字样悬挂,白木案台上供奉着神馔。宾客们跪坐在榻榻米上,低声交谈。
王平安穿着正式的黑色纹付羽织袴,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身边,穿着纯白“白无垢”、头戴“角隐”的新娘——草刈菜菜子,像一个人偶般,被精心装扮着。白无垢象征纯洁,也象征新娘在夫家获得新生,如同一张白纸。她低着头,厚厚的白粉掩盖了她所有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紧紧交握在身前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交换戒指的环节。当王平安将那枚璀璨的钻石戒指缓缓套入菜菜子纤细的无名指时,镜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观礼席前排。
蒋南孙穿着一身得体的淡紫色伴娘礼服,站在那里。她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连日的悲伤和疲惫,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弯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她看着这对新人,眼神复杂。有对王平安此举意图的理解,有对自身处境的悲哀,有对弟弟血仇未报的焦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她强颜欢笑,但那笑容脆弱得像一层透明的琉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而在主家席上,草刈一雄的儿子,草刈朗,菜菜子同父异母的哥哥,正毫无顾忌地举着清酒瓶狂饮。他的脸色酡红,眼神迷离,那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和猥琐,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妹妹菜菜子那被白无垢包裹的、窈窕的身躯。那眼神,与整个婚礼庄重、神圣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一条黏湿冰冷的蛇,在暗处悄然游弋,为这场本就充满交易色彩的联姻,埋下了又一重不安的种子。
婚礼在神官的祝词中继续进行。窗外,樱花绚烂到极致,仿佛在用尽全部的生命力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