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语焉不详,但马皇后却从中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她的丈夫,似乎已经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准备用他自己的方式,来清理这骤然变得污浊的局面。
就当朱皇帝与马皇后谈话间,太子朱标独自一人回到了他的东宫。
与往日里妻妾环绕、儿女嬉闹的喧嚣不同,如今的太子宫,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慌。太子妃常氏新丧,灵位尚在;那个曾被他所喜爱、未来似乎牵涉甚深的吕氏,如今也不知身在何方,或者说,在父皇的雷霆手段下,其下场已不言而喻;他的嫡长子雄英,还有刚刚出生不久的次子允熥,都被母后马皇后以照顾为由接去了坤宁宫。
偌大的宫殿,如今仿佛只剩下空旷的殿宇、冰冷的廊柱,以及那些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的宫女和太监。他们像是一道道沉默的影子,更衬得这宫殿死寂无比。
朱标缓缓走过熟悉的庭院,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这种冷清,不仅仅是因为家人的离去,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孤绝。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孤岛上,四周是汹涌的暗流,而能够依靠的人,却寥寥无几。
叶希贤那石破天惊的奏本,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处死燕王……以燕王妃为太子继妃……”
这流言,荒诞、悖逆人伦,足以让任何正统士人唾弃。朱标自幼接受儒家教育,深知礼义廉耻,按道理,他应该对此感到无比的愤怒和羞耻。
但是……
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除了最初的震惊之外,竟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排斥!
尤其是在这空旷冷寂的东宫里,在对自身未来命运(天幕暗示其早逝)的深切忧虑,以及对四弟朱棣那“逆天”潜力(能力、子嗣)的忌惮之下,那个流言,像是一颗有毒的种子,落入了心田的裂缝,悄然滋生。
“名声……与性命,与皇位、子孙的传承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他不是不照顾弟弟们。从小到大,他作为长兄,对弟弟们多有维护,尤其是在暴躁的父皇面前,他不知为弟弟们挡下了多少责罚。但这一切,都有一个绝对不能动摇的前提——你们不能掂记我的皇位!
以前,他从未觉得这是个问题。他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父皇母后宠爱,弟弟们表面上也还算恭顺。可天幕将血淋淋的未来撕开,朱棣不仅掂记了,而且就成功了!他的儿子们更是青出于蓝!
如果……如果采纳那个流言的建议,虽然会背负千古骂名,被士林不齿,但却能一举铲除最大的威胁朱棣,同时将那个“天命之女”徐妙云和“完美继承人”朱高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这似乎,是为自己,也是为自己这一脉子孙,扫清障碍、延续江山的最“高效”途径。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战栗和自我厌恶,却又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朱标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摆放着一些他平日批阅的奏章文书,但此刻他毫无心思。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复杂难明。
他知道,父皇今天对叶希贤不同寻常的处置,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父皇没有勃然大怒,没有立刻澄清,反而将事情弄得更加迷雾重重。这背后,父皇究竟在谋划什么?是在试探朝臣的反应?还是在……等待自己的态度?
朱标紧紧攥住了拳头。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仅仅以一个仁厚兄长的身份去看待问题了。他必须站在储君,乃至未来帝王的角度去思考,去权衡。
一边是兄弟伦常,一世清名。
一边是皇位稳固,子孙延续。
这个选择,残酷而冰冷。而他心中的天平,在那流言和天幕揭示的巨大压力下,似乎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向着后者倾斜。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混乱而灼热的火焰。东宫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而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