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北静王水溶身穿亲王常服(石青色四爪团龙补服),并未披甲佩剑,但神色肃穆,在王府长史及一众属官的簇拥下,亲自迎出了大门。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目光锐利地看向那辆停下的华丽马车。**
马车停稳,英国公沈维率先下车。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朝着水溶拱手道:“王爷殿下,老夫携小女冒昧来访,打扰王爷清静,还望恕罪。”话语虽然客气,但语气中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水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国公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才是失礼。请入府叙话。”他的目光扫过随后被丫鬟搀扶下车的、盛装却面色惨白的沈云容,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重重庭院,来到王府正殿——承运殿。此处是王府举行重大典礼和接见重要宾客的场所,殿宇巍峨,陈设庄严,无形中便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分宾主落座后,侍女奉上香茗。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沈维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沉缓而有力:“王爷,今日老夫前来,并非为了品茶赏画。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水溶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国公请讲。”**
“好!”沈维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王爷是爽快人,那老夫就直说了。小女云容,对王爷一片痴心,京中人尽皆知。我英国公府,虽不敢说功勋盖世,但也是世代忠良,为国戍边,从未有负皇恩。老夫本以为,此乃天作之合,故多次向宫中陈情,亦曾亲自设宴相邀。”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可王爷却一再推脱,甚至…甚至连小女昨日亲自登门,都拒之不见!这…这究竟是为何?难道我沈家女儿,就如此不堪,入不了王爷的眼吗?”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聩。
一旁的沈云容早已羞得无地自容,死死地低着头,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打湿了她华贵的衣襟。**
水溶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待沈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国公此言差矣。”**
他的目光扫过沈维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最后落在了瑟瑟发抖的沈云容身上,语气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沈小姐才貌双全,品性端庄,本王一向敬重。昨日之事,实乃本王府中下人恪守规矩,不敢擅自通传,怠慢了小姐,本王在此致歉。”他微微欠身,态度诚恳,却将责任推给了“规矩”和“下人”,保全了双方的颜面。
“至于婚事…”他的语气再次变得郑重,“本王此前在皇兄面前,以及在贵府宴上,均已明确表明心迹。本王志不在此,唯愿寄情山水,做个闲散人。此乃本性使然,绝非对沈小姐或贵府有任何不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维,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国公今日携女前来,阵仗如此之大,莫非…是要以势压人,逼本王就范不成?”
这一句反问,掷地有声,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沈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水溶竟然如此直接地点破了他的心思,而且扣上了“以势压人”的大帽子!这顶帽子,他可戴不起!**
“王爷误会了!”沈维连忙辩解,气势顿时矮了三分,“老夫…老夫只是爱女心切,一时情急…”**
“国公爱女之心,本王理解。”水溶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但话语却更加意味深长,“但婚姻大事,讲究两情相悦,强扭的瓜不甜。若因一时之气,铸成大错,不仅耽误了沈小姐的终身,更恐伤及两国公府之间的和气,甚至…引来圣上的猜忌。国公是明白人,当知其中利害。”**
他的话语,软中带硬,既给了沈维台阶,又点明了最严重的后果(圣上猜忌)。沈维听着,冷汗不禁涔涔而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的举动,是何等的冲动和愚蠢!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可能将整个家族置于险境!**
水溶见他神色动摇,便不再多言,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沈维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站起身,朝着水溶深深一揖:“王爷…所言极是。是老夫…糊涂了。今日打扰王爷清静,还望海涵。老夫…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看一旁失魂落魄的女儿,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那背影,再无来时的嚣张气焰,只剩下一片…萧索与落寞。
沈云容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跟上。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北静王水溶依旧端坐在主位上,身影在大殿深处的阴影中,显得那么遥远,那么…高不可攀。一滴冰冷的眼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