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觉得,自己与贾府的最后一丝牵连,彻底斩断了。她是周探春,是这海疆参将府的女主人。她的未来,将在这片充满风浪与希望的海域上,重新…启航。
海疆的生活平静而充实。探春彻底卸下了心防,将全部心力投入到新的家庭中。她与周琼的感情在日常的相濡以沫中日渐深厚,贾政的病情也稳定下来,虽行动不便,但精神尚可,偶尔还能在侍书的搀扶下到院中晒晒太阳,看看孙子(周琼与前妻所生一子,年方五岁,活泼可爱)嬉戏。日子仿佛一湾平静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而温暖的波纹。
然而,这一日,一封来自南方的书信,却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探春心中漾起了层层涟漪。
信是林黛玉从扬州寄来的。
送信人是一位年约四十上下、面容沉稳、举止干练的嬷嬷,自称姓杜,是林家的旧仆。她不仅带来了黛玉的亲笔信,还带来了两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探春在前厅接待了杜嬷嬷。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黛玉那清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黛玉先是关切地询问了探春和贾政在海疆的生活状况,语气温柔而细腻。随后,她话锋一转,提及了那两只箱子:
“三妹妹见字如晤…自苏州一别,心中时常挂念。知你安好,妹心甚慰。今遣杜嬷嬷前来,一则问候,二则…妹妹当年仓促离京,许多物事未能携带。妹在整理苏州老宅时,偶然发现库中尚存有些许姐姐昔日寄存之旧物,想来应是姐姐嫁妆之一部。物归原主,理所应当。区区微物,不成敬意,唯愿姐姐在海疆安居,聊作贴补之用…”
“嫁妆?旧物?”探春拿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颤!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未在苏州林宅寄存过任何东西!当年她投奔黛玉时,几乎是身无长物,哪有什么“旧物”可存?
她立刻意识到,这绝非什么“偶然发现”的“寄存旧物”!这…这分明是林黛玉寻了个由头,在暗中接济她!用一种极其委婉、体贴的方式,维护着**她那敏感而骄傲的自尊心!
探春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她强忍着激动,对杜嬷嬷道:“有劳嬷嬷远道而来。还请嬷嬷稍坐,用些茶点。”**
她命人将那两只箱子抬到内室。打开箱盖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些东西。一箱是些质地上乘、花色素雅的绸缎和皮料,虽不是顶级的珍品,但在海疆已是极为难得;另一箱则是一些金银锞子、几件做工精巧却不过分张扬的金玉首饰,以及…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上等药材,正是贾政日常调理所需之物!
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且样样都是眼下海疆生活中切实所需!可见黛玉是何等的用心!她不仅考虑到了探春的体面,更考虑到了她实际的难处!
探春抚摸着那光滑的缎面,看着那黄澄澄的金锭,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滴在箱子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她不是为这些财物而哭,而是为黛玉这份深沉细腻的情谊!在她最落魄无助的时候,是黛玉收留了她;在她即将山穷水尽之际,是黛玉为她指明了去海疆的生路;如今,在她刚刚安顿下来,为嫁妆之事心怀愧疚之时,又是黛玉,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给了她最及时、最温暖的支持!**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姐妹之情,那是一种在末世悲凉中相互扶持、彼此懂得的…知己之谊!
侍书在一旁也红了眼眶,低声道:“林姑娘…她总是…总是这样心细…”
探春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她知道,此刻不是伤感的时候。她重新回到前厅,对杜嬷嬷深深福了一礼:“杜嬷嬷,一路辛苦。请转告林姐姐,她的心意…探春…感激不尽!这些‘旧物’…我收下了。请她…务必保重身体。”她特意在“旧物”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表明**自己已然明白其中深意。
杜嬷嬷是个明白人,见探春如此,心中也了然,恭敬地回礼道:“三奶奶放心,老奴一定将话带到。我家小姐也时常念叨着您,望您一切安好。”**
送走杜嬷嬷后,探春独自一人回到内室,再次打开那两只箱子。她没有将它们锁进库房,而是仔细清点了一番,然后将一部分绸缎和皮料取出,吩咐侍书:“这些料子,拿去给老爷、夫君和哥儿各做两身新衣裳。剩下的…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至于那些金银,她则仔细收好,准备纳入公中账目,作为家用的贴补。
她处理得井井有条,心中充满了一种踏实感。这份来自黛玉的“嫁妆”,不仅是物质上的援助,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慰藉。它让她知道,在这世上,她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人在远方真心牵挂着她。
当晚,探春将此事委婉地告诉了周琼。周琼听后,沉默片刻,感慨道:“林妹妹…真乃重情重义之人。这份情谊,我们要铭记在心。”他看着探春,柔声道:“夫人,如今你可真正安心了吧?”**
探春依偎在他身边,望着窗外海上升起的明月,轻轻点了点头。“嗯。安心了。”**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探春觉得,自己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平静而丰盈。过往的伤痛,似乎真的在这份深沉的情谊和眼前安稳的生活中,渐渐被抚平了。她提笔给黛玉回信,信中没有过多的感谢之词,只是细细描述了海疆的风物和自己的生活,如同姐妹间寻常的家常问候。有些情谊,无需言谢,早已深藏在字里行间,流淌在**彼此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