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临霜擎残局
贾府这艘曾经金碧辉煌的巨轮,在经历了贾母去世、王夫人被休、薛宝钗侵吞、李纨拒援、贾政崩溃这一连串毁灭性的打击后,终于彻底搁浅,沉入了绝望的泥沼。府内秩序荡然无存,仆役盗抢成风,库房被贾环之流里应外合、蚂蚁搬家般掏空,昔日钟鸣鼎食之家,如今竟落得白日里都有贼人公然撬锁的地步。贾琏自顾不暇,贾兰年幼,整个二房竟找不出一个能站出来说句硬话的主子。京城上下,皆将贾府的败落当作一场空前的笑话来看。
然而,就在这万马齐喑、所有人都以为贾府二房必将在泥潭中彻底腐烂消亡之际,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却如同一道凌厉的闪电,劈开了这浓重得化不开的绝望阴霾。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几辆风尘仆仆的青呢马车,在一队神情精干、腰间佩着短棍的家丁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荣国府那朱漆剥落、门前冷落的大门前。车门打开,一名身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的年轻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她身量高挑,体态端庄,一张鹅蛋脸上,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眸子,此刻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更添几分沉稳与锐利。正是远嫁海疆周家为媳的三小姐——贾探春!
她的归来,事先没有丝毫征兆!
守门的老仆正靠在门房里打盹,被马车声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出来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喊道:“三……三姑娘?!您……您怎么回来了?”**
探春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前堆积的落叶和污雪,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即发作。她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爷和太太可在府里?带我去见他们。”**
那老仆哪敢怠慢,连滚爬爬地在前面引路。一路行来,但见府内亭台楼阁破败不堪,游廊下积满灰尘,昔日花团锦簇的园子,如今枯枝败叶,一片萧瑟。偶尔遇到几个缩头缩脑的仆役,见到探春,都如同见了鬼一般,惊慌失措地躲开。
探春的脸色,随着脚步越来越阴沉。她径直来到贾政那间冰冷破败的外书房。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药味、霉味和灰尘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贾政披着一件脏兮兮的旧斗篷,蜷缩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太师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女儿的归来,竟毫无反应,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父亲!”探春心中一酸,快步上前,声音哽咽地唤道。
贾政缓缓地转过头,茫然地看了她许久,才仿佛认出了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探春强忍着悲痛,又去寻找王夫人。得知母亲已被休弃,如今寄居在城外一所破败的庵堂里苟延残喘时,她的身子猛地晃了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浪费时间哭泣或抱怨。在迅速了解了府中大致情况后,探春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还留在府中的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探春命人敲响了府中那面早已废弃多时的聚将鼓!“咚!咚!咚!”沉重而急促的鼓声,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死寂的贾府上空!
所有尚未逃散的仆役、管家、嬷嬷,无论情愿与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和探春带来的那些精悍家丁“请”到了荣禧堂前那片空旷的院子里。
探春站在荣禧堂那高高的台阶上,身上依旧穿着昨日那身旅途中的衣裳,但神情却已截然不同。她没有披斗篷,凛冽的寒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株迎霜傲雪的海棠!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惊慌、或麻木、或心怀鬼胎的面孔。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
良久,探春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