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着走到琴桌前,那架寻常的木琴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拂过冰凉的琴弦,却未能奏响一个音符。她忽然想起宝玉,若是他在,定会不管不顾地嚷着“不怕不怕,有我呢”。可如今,她连这点虚幻的依靠也没有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视线迅速模糊。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不能哭。哭了,就输了。输了气势,也输了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决心。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雨势渐歇,天色重新放亮,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一道淡淡的彩虹,斜挂在天际。
黛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清凉空气,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拍打了。她看着铜盆中自己苍白的倒影,那双哭过的眼睛微微发红,却异常明亮。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把常用的黄杨木梳,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梳理着方才被自己抓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然后,她打开妆奁底层,取出了那支她许久未戴的、赤金点翠垂珠海棠簪。
金簪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这支簪子,代表着贾府的富贵,代表着外祖母的疼爱,也代表着她那段寄人篱下的过去。她凝视着簪头上那朵精致繁复、流光溢彩的海棠花,目光复杂难言。
最终,她并没有将簪子戴上,而是将它紧紧握在手心,直到那冰冷的金属被捂得温热。然后,她将它重新放回了锦囊深处,锁进了妆奁最底层。
有些路,既然选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依靠,既然断了,就不能再想。
她重新拿起那支白玉竹节簪,稳稳地簪回发间。镜中人,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褪去了最后的彷徨与软弱,只剩下一种清冷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紫鹃。”她扬声唤道。
紫鹃应声而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担忧。
“去请詹先生晚半晌再来一趟。”黛玉语气平静,“关于织坊第一批绸缎的花色,我有些新的想法。”
紫鹃愣了一下,看着姑娘截然不同的神色,心中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忙应声去了。
黛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重新研墨。这一次,她落笔沉稳,勾勒出的,不再是幽怨的诗词,而是几幅简洁却意蕴悠长的纹样草图——风中之竹,雨中之荷,雾中之山。她要将这些清冷孤高的意象,织进绸缎里,织进她往后的人生里。
窗外,雨后天晴,碧空如洗。竹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折射着七彩的光。那几竿翠竹,经过暴雨的洗礼,反而更显青翠挺拔。
她知道,更大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但此刻,她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迎风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