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国栋走出女儿房间时,脸色依旧沉重,像蒙着一层灰。张莉娜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手里的搪瓷盘“叮叮当当”响,看到他这副样子,又听见房里隐约传来的抽泣声,吓得手一抖,盘子差点掉在地上:“怎么了这是?你又骂她了?我跟你说过,别总对孩子那么凶……”
凌国栋猛地抬头,眼神里的厉色像突然出鞘的刀,吓得张莉娜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你听着!以后,关于薇薇的事,不准在外面多嘴一个字!不准再提什么老师傅,不准再提顾团长,更不准去瞎打听!王副主任的教训还不够吗?你想把这个家彻底毁了,是不是?!”
张莉娜被丈夫眼里的狠劲吓住了,手里的盘子晃了晃,菜汤差点洒出来。她讷讷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我……我没说什么啊……就是前几天跟刘婶提了一句……”
“提一句都不行!”凌国栋低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慌,“咱们家经不起任何风波了!薇薇就是咱们的女儿,以前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忘了那些有的没的,记住了吗?!”
张莉娜看着丈夫前所未有的认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终于彻底老实了,连连点头:“知……知道了……我不说,以后什么都不说……”
这个家,在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面前,像达成了某种脆弱的默契。所有人都闭上嘴,停下探究的脚步,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瓷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谁也不敢戳破那层薄薄的窗纸——怕一戳,就什么都碎了。
凌国栋两次用“土办法”救急的事,像长了翅膀,飞出后勤处,飞到了更上层。有人说“老凌藏得深,平时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能救命”,有人猜“他背后肯定有高人,说不定是哪个退下来的老工程师,偷偷指点他”,还有人拿着他修复的图纸,在技术股讨论“这法子看着糙,却透着巧劲,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这些议论像涟漪,一圈圈扩大,连师部主管后勤和装备的领导都听说了“凌国栋”这个名字。一份关于表彰他“攻坚克难、节约成本”的报告,还有拟提拔他为后勤科副科长的建议,被悄悄整理好,递到了上级的案头。
荣誉和权力像甜美的果实,挂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可凌国栋却像背着块石头,走得越来越沉——那些掌声和赞美,在他听来,都像在提醒他那个藏在女儿身上的秘密,每多一分关注,就多一分危险。
那份表彰报告,连同“凌国栋背后有高人”的传闻,像溪流汇入大海,最终都流到了顾廷铮的案头。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报告,目光落在“手工锻打齿轮”“研磨液压阀芯”“更换特种密封”这些关键词上,久久未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看似原始的方法,其核心思路却像藏在粗布下的玉——精准定位故障、吃透材料性能、用现有条件创造可能,每一步都透着化繁为简的智慧,绝不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后勤科长能独立想出来的。
他拿起桌角那张写着“凌薇”名字的便签,指尖轻轻划过那两个字。父亲突然爆发的“技术能力”、女儿两次恰到好处的“灵感”、陆文渊早年提到的“风箱疑问”,还有她在流言和危机中异乎寻常的冷静……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能性。
那个总躲在角落里、像株怕光的小草般怯懦的女孩,或许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她像一块被泥沙埋住的璞玉,粗粝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光彩,甚至可能……藏着更惊人的秘密。
他需要确认,需要一把能撬开真相的钥匙。
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文件——师属修理所技术培训班的推荐学员名单。纸页上的名字密密麻麻,都是各部门推荐的技术骨干。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落下,在名单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
墨迹慢慢晕开,“凌薇”两个字在一堆技术骨干的名字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像命中注定般,稳稳地落在那里。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着初秋的凉意,顾廷铮看着那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这场关于秘密的博弈,终于要拉开新的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