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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中药房里的实习时光(2 / 2)

药柜最左排缺了条腿,垫着本线装《本草纲目》,书页边缘被虫蛀出细孔,“妇人方”三个字被经年的药渍浸成深褐色。有回我偷偷把家里带来的厚字典换上去,当晚就被赵师傅换了回来。他用仅剩的右手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这书救过三条命,垫柜脚都比字典有骨气。”

第一次独立配桃红四物汤那天,梅雨季的潮气正从墙缝里渗进来。戥子秤的铜盘映着我冒汗的脸,当归片在盘里轻晃,像些蜷曲的小月牙。

“三钱等于九克,”赵师傅坐在门槛上卷烟,“多一分是谋财,少一分是害命。”我数到第七遍时,护士长的胶底鞋碾过青砖地,带着股来苏水的寒气:“三床等着救命呢!赤脚医生闭着眼都比你快!”

我的手一抖,桃仁骨碌碌滚到柜底,撞在赵师傅的竹烟杆上。情急之下我抓起捣药臼,赤芍在铜臼里碎成红雪,药粉扑得满脸都是,呛得眼泪直流。

“加益母草。”我盯着药方上那行潦草的字,却发现库存牌上“益母草”三个字被红笔划了道斜杠。赵师傅突然扯下墙上的《赤脚医生手册》,书脊裂开的胶水里露出半张泛黄的战地照片——穿军装的卫生员正把烟丝按在伤兵的伤口上,旁边的炮弹壳里插着束野菊花。

“用泽兰。”他的指尖点过药典上的插图,“都是活血的性子,七分像就够,剩下的三分,得靠抓药的人心来补。”那天的药包递出去时,我发现纸角沾着片赵师傅的烟丝,混在当归碎屑里,像点微不足道的星火。

药房隔壁的外科室总飘着血腥味。我常被护士长喊去叠纱布,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手术台——农民被犁刀割开的小腿肚上,针线穿来穿去,像母亲纳鞋底时绷直的棉线。有次缝合到最深处,那汉子突然打起了呼噜,护士长手没停,嘴里骂着“憨货”,眼里却漾着笑。

夜里我揣了块食堂的猪皮溜回值班室。缝线在油脂上打滑,针尖总扎不准位置,忽然一阵刺痛,拇指被扎穿了,血珠滴在搪瓷盘里,圆滚滚的,正好和旁边的人丹丸一般大小。我盯着那点猩红发呆,想起赵师傅说过“血和药是同源的”,忽然懂了为什么他给伤兵取弹片时,从不用麻药——疼是活人的证明。

针灸是偷着学的。我翻着赵师傅那本缺了页的《针灸大成》,在自己右腿足三里下针。银针颤巍巍扎进去的瞬间,酸胀感顺着骨头缝爬上来,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正咬着牙想拔针,赵师傅掀帘进来了,他空荡荡的左袖管扫过我的手背,递来一根艾条:“关元穴,灸一刻钟。”橘色的火光在阴雨天里明明灭灭,他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忽然笑了:“当年在战壕里,这法子救过半个连的冻伤。”

1977年的蝉鸣格外刺耳。医院大喇叭突然响起《歌唱祖国》的前奏,赵师傅正用烟丝给我包扎拇指的针眼。“恢复高考”四个字炸开时,他的烟灰簌簌落在我的药方上。“当年我师傅就是听着战火声学认药的,”他扯下墙上发黄的“大跃进”标语,露出后面用红笔写的“救死扶伤”,“现在该你们听广播声了。”我摸出铁盒里的蝉蜕标本,金壳在暮色里泛着琥珀光。这是上个月整理药柜时偷偷藏的,当时赵师傅用秤杆敲我手背:“残缺处自有道理。”此刻蝉蜕的断翅正卡在《本草纲目》“虫部”那页,像被时光凝固的嘶鸣。

实习最后一天的评审会开在药房隔壁的会议室,天上下着细雨。我蒙眼辨十味药,陈皮的气味混着雨水,让我想起母亲晒药时被雨淋湿的蓝布衫,衣角滴滴答答坠着水,像串没穿好的珠子。当指尖触到最后一味决明子时,革委会主任吴铁山的茶缸“咣当”砸在桌上:“指标要给贫农子弟!”

赵师傅的秤杆突然拍在评审表上,铜星子溅起墨点:“他抓药比你们开会的废话快!”全场寂静中,护士长塞来卷手术缝合线,线轴上还沾着血迹。张院长在楼梯转角拦住我,白大褂上的来苏水味混着墨香。他掌心躺着包决明子,包装纸是半张《人民日报》,上面“恢复高考”的标题被剪得只剩边角,“看清世道,”他指了指窗外正在拆除的标语牌,“也要看清自己——药能治眼疾,治不了人心瞎。”

走出医院时,夕阳把影子拉得细长。赵师傅站在药房门口,左手举着那杆烟秤,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轻轻晃。我忽然发现脚尖沾着片当归碎屑,暗红的断面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像把断了的小剑。摸出铁盒里的蝉蜕标本,金壳在暮色里泛着琥珀光。

而此刻,1977年的蝉仍在药柜深处嘶鸣。我攥紧决明子包,听见远处传来高考的钟声,混着中药房里此起彼伏的捣药声,像潮水漫过七十年代的滩涂。雨丝飘进领口,凉意顺着脊梁往下爬,我突然想起赵师傅那本垫柜脚的《本草纲目》——书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益母草,叶脉里藏着半个世纪的春天。(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