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似乎没察觉到我们的异样,说完就匆匆关了门,门闩“咔哒”一声锁上,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虚假的平静。
回到302房,关上门的瞬间,那股怪味扑面而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我和秦小鱼站在房间中央,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像被扔进了冰水里,从头顶凉到脚心。
“他说‘等她’,”秦小鱼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颤,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说明他女朋友现在不在,甚至可能……一直没出现过。”
“但他又说‘待会吵到你们’,”我接过话,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意味着他知道今晚‘会有声音’,甚至知道那声音会吵到我们。”
墙上的挂钟“滴答”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我看着和301房共用的那面墙,墙纸卷边的地方露出深色的砖,像块巨大的墓碑,压得人喘不过气。那面墙不厚,也就二十厘米,此刻却像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房间里的怪味,”秦小鱼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壁,像要把墙看穿,“还有这隔音效果……如果不是隔音差呢?”
“不是隔音差?”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像有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心脏,“你的意思是……声音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秦小鱼没说话,走到墙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咚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空洞的回响,不像实心墙该有的扎实。她又敲了敲其他地方,声音明显清脆些,带着木头的质感。
“这面墙是空的,”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空的。”
我想起苏晴失踪的房间就是301,想起那个男生说“等她”,想起每晚准时响起的女生笑声,想起这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怪味……所有的线索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飞,突然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男生在等的女朋友,”我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喉咙被堵住,“会不会就是……苏晴?”
秦小鱼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说‘等她’,但苏晴已经失踪半个月了。如果她根本没离开酒店,如果她就藏在……这面墙里呢?”
那股怪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像是腐烂的气味被放大了无数倍,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咳嗽。我仿佛能听到墙里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和那若有若无的笑声重叠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她在里面,”秦小鱼的声音发飘,像是在说梦话,眼神却异常清醒,“他每天守在301房,就是为了守着这个秘密。那笑声……可能是他用什么东西录下来的,故意放给别人听,让大家以为里面有活人,或者……只是他自己在跟‘她’说话,在自欺欺人。”
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离那笑声响起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和秦小鱼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墙,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每一秒都过得心惊胆战。雾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房间里流动,像白色的幽灵,缠绕在我们脚边。
“报警吧。”我抓住秦小鱼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秦小鱼却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等听到声音再说。现在报警,没有证据,他可以抵赖,甚至可能毁掉证据。我们需要……听到声音从哪里来。”
我们搬了椅子坐在墙边,屏住呼吸等待着。时间像凝固了,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窗外的雾更浓了,海浪拍岸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像谁在哭,又像谁在低语。房间里的怪味越来越重,我忍不住用袖子捂住鼻子,却还是挡不住那股钻心的气味。
两点整。
那阵女生的笑声准时响起。
这次听得格外清楚,就在墙的另一边,离我们不到一米的地方。笑声很尖,带着点机械的重复感,不像是真人发出的,更像是录音,在某个地方循环播放。笑了大概十分钟,突然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抠墙,“沙沙……沙沙……”,声音不大,却像直接刮在人的神经上,让人浑身发毛。
那刮擦声持续了约莫三分钟,忽又停了。死寂漫上来,裹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腐味,压得人胸腔发闷。秦小鱼猛地站起身,从包里翻出个小巧的听诊器——那是她为了查案特意备的,说是能听出墙体内部的空洞。她将听诊器贴在墙上,闭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我凑过去,只听见“嗡——”的杂音,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声。可秦小鱼突然睁眼,眼神亮得吓人:“有动静!不是刮墙,是……是指甲挠木头的声音,很轻,但很有规律。”
话音刚落,墙内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木板上。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呜咽,像被捂住嘴的人在哭,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黏糊糊的,听得人后颈发麻。
“报警!”这次秦小鱼没再犹豫,声音都在抖。我摸出手机,指尖滑了三次才按对号码,刚说清地址,就听见隔壁301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开门声——那个短发男生冲了出来,脸色惨白,眼睛红得像充血,见我们对着墙举着听诊器,突然疯了似的扑过来:“别听!不准听!”
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撞开秦小鱼,听诊器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秦小鱼踉跄着撞到衣柜,手肘磕在柜角,疼得闷哼一声。我赶紧去扶她,那男生却死死盯着墙,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发白:“她怕吵……你们别吓着她……”
“她?”我厉声问,“你说的‘她’是不是苏晴?她在墙里对不对?”
男生猛地转头,眼神涣散,像是没聚焦:“她睡着了……睡在棉花里,很软的……你们别吵醒她……”他说着,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把水果刀,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腕,“走开!不然我就……”
“周明!”秦小鱼突然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苏晴的帆布包在你床底下吧?里面有她的学生证和画具,我们刚才去301房看过了——你以为锁门就有用?李警官的人早就守在楼下了!”
这是我们刚才报警时商量好的计策——故意诈他。果然,周明的脸“唰”地白了,握刀的手开始抖:“你们……你们什么时候……”
“从你说‘等她’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晴根本不是失踪,是你把她藏起来了。这面墙是空的,当年酒店改修时偷工减料,留了个夹层,你就是把她藏在那儿,对不对?”
周明的刀“当啷”掉在地上,他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不是故意的……她要走……她说要回江南,永远不来看海了……我只是想留她久一点……”
他的声音混着呜咽,像被海水泡过的棉絮,又沉又湿。我们这才知道,周明和苏晴是青梅竹马,苏晴来长岛写生,其实是想跟他摊牌——她考上了江南的研究生,要彻底离开这个只有雾和海的小岛。周明受不了,争执时失手把她推下楼梯,等他反应过来,苏晴已经没气了。
他疯了似的想藏好她,突然想起酒店老人们说的“夹墙”——那是上世纪酒店老板为了藏私酒留的夹层,后来被砌死了大半,只剩301和302共用的这面墙里还留着个半米宽的空当。他连夜拆了墙纸,把苏晴的尸体塞了进去,又用木板封好,糊上墙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又舍不得“放她走”,每天守在301房,对着墙说话,播放她以前的笑声录音,甚至买了她最喜欢的粉色拖鞋,摆在玄关,骗自己她只是睡着了。那股腐味,是尸体开始腐烂的味道;那挠墙声,是他夜里偷偷拆开木板,用指甲刮着她的衣角,像在确认她还在。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长岛的浓雾。周明被带走时,突然回头,望着301房的方向,喃喃地说:“她总说长岛的雾太浓……其实是她心里的雾没散……”
秦小鱼捂着受伤的手肘,看着警车消失在雾里,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人心这东西,比长岛的雾还难散。”
我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听诊器,金属管上沾着点墙灰,在掌心凉丝丝的。雾开始散了,一缕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万点金斑。远处的灯塔终于露出全貌,白色的塔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吧,”秦小鱼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指尖还带着点抖,“该回家了。”
我们收拾行李时,前台的老太太依旧趴在账本上,只是这次,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浑浊,倒多了点说不清的悲悯:“雾散了就好,雾散了,路就清楚了。”
退了房,走到码头,李明警官正在等我们,手里拿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片撕碎的白裙布料。“化验结果出来了,”他递给我们,“上面的暗红色不是颜料,是血,苏晴的。这案子……多谢你们了。”
我接过证物袋,布料很轻,却像坠着块石头,压得人心里发沉。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咸腥气,却吹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腐味。秦小鱼望着海面,突然笑了:“你说,苏晴会不会变成海鸥,飞走了?”
“或许吧,”我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雾彻底散了,天蓝得像块刚洗过的布,“至少,她不用再困在雾里了。”
船开的时候,长岛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模糊的黑点,被海雾重新裹住。秦小鱼靠在栏杆上,掏出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点长岛的海沙,是她早上特意去滩涂捡的。“留个纪念,”她晃了晃瓶子,沙粒撞击玻璃的声音很轻,“也算没白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瓶子,突然想起周明说的那句话——“她心里的雾没散”。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片雾,有的人困在里面,有的人等雾散,有的人……宁愿被雾吞了。但总有一天,风会来,雾会散,就像长岛的海,再浓的雾,也挡不住太阳。
船行到深海,手机有了信号,弹出条新闻推送,标题是“长岛失踪案告破,嫌疑人周明已被批捕”。秦小鱼扫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冲我笑:“下个案子去哪儿?”
我望着她眼里的光,像看到了刚出发时的我们,心里那点沉下去的石头,突然轻了。“不知道,”我笑了笑,“但总有地方去,不是吗?”
海风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咆哮着席卷而来,猛烈地吹打着人们的头发,使其如乱草般肆意飞舞。然而,这狂暴的海风却并未给人带来丝毫的不适,反而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极目远眺,只见远处的海鸟如同矫健的猎手,紧紧追逐着船只,它们的翅膀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划破平静的水面,溅起无数细碎的浪花,如同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渐渐地,雾气开始消散,仿佛被这海风驱散一般。随着雾气的散去,道路也逐渐清晰起来,原本模糊不清的远方此刻变得一览无余,让人心中的迷茫也随之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