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黑的、冰冷的、残酷的真相。
在距离开封城百里之外的黄河大堤的一处隐秘地段,一支数十人的小分队,正借着夜色,鬼魅般地忙碌着。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每个人脸上都涂着伪装的油彩,看不清面容。他们不是官军,也不是流寇。他们的手臂上,都缠着一条不易察觉的、代表镇北军特种作战部队的黑色布巾。
领头的,正是顾昭最信赖的情报主管,小石头。
他们接到的是一道来自天津的、最高加密等级的密令。这道密令,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天意如此”。
小石头面无表情地指挥着手下,将一个个黑色的、沉重的炸药包,安放在他们经过精密计算后选定的大堤最薄弱的几个点位上。这些炸药,是天津兵工厂的最新产品,威力远非寻常的黑火药可比。
“都准备好了吗?”小石头低声问道。
“好了,队长!”
“点火,撤离。”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迟疑。随着导火索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这支幽灵般的小队,迅速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几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黄河大堤,那束缚着洪荒巨兽的最后一道枷锁,被瞬间炸开了数个巨大的缺口!
“轰——”
积蓄了整个汛期能量的黄河之水,如同挣脱了囚笼的亿万条黄色狂龙,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地势低洼的开封城,狂涌而去!
洪水滔天!
那一夜,无论是正在城墙上疲惫地打着盹的守军,还是在城外大营中做着破城美梦的流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所吞噬。
浑浊的、夹杂着泥沙和浮木的巨浪,瞬间冲垮了流寇的大营,无数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卷入洪流,消失无踪。紧接着,洪水漫过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灌入了这座千年古都。
房屋、街道、宫殿……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天灾般的力量面前,变得渺小而不堪一击。
数十万军民,在冰冷刺骨的洪水中挣扎、呼号、死亡。曾经繁华鼎盛的开封城,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便化作了一片波涛汹涌的、了无生机的泽国。
李自成在数百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地骑着马,逃上了一处地势较高的高地。他浑身湿透,面如死灰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汪洋,看着自己数十万大军在洪水中灰飞烟灭,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一败涂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天津。
镇国公府的最高指挥室内,巨大的中原沙盘之上,代表开封城的那块区域,已经被一层蓝色的水晶砂所覆盖。
顾昭背着手,静静地站在沙盘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蓝色,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冷酷得如同神明。
“公爷。”
小石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躬身报告。他的声音,因为长途奔袭和亲眼目睹了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失的沙哑。
“‘闯王’主力已溃,仅率数千残部,向西,往陕西方向逃窜。我军已按照您的命令,在洪水外围,开始沿途收容那些幸存的、身强力壮的溃兵,目前,已得近三万人。”
顾昭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告诉王五,开仓放粮,动用我们所有的储备,在河南全境设立安置点,不惜一切代价,赈济灾民,收拢人心。”
“是。”
“再派人,去告诉李自成。”顾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说,我再给他一个机会。去陕西,把那个不听话的张献忠,给我解决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拂过沙盘上那片蓝色的水晶砂,仿佛在拂去一片无关紧要的灰尘。
“中原这块地,闹得太久了。是时候,打扫干净,腾出来,种粮食了。”
窗外,天色渐亮,一轮红日,正从东方的海平面上喷薄而出。
开封之战,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惨烈到极点的方式,落下了帷幕。顾昭以几乎为零的代价,一举重创了明廷和流寇两股势力,并顺理成章地获得了“赈灾救民”的无上美名。
他的“河南模式”,即将迎来全面的、血腥的收获。
然而,在这泼天的功劳与算计背后,那决堤的滔天洪水,那数十万无辜的亡魂,也化作了一副沉重的、看不见的道德枷锁,悄然套在了他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