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孙元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更加深沉的忧虑,他看着顾昭,苦涩地说道:“但若不走……军心已然不稳,如今粮草又告断绝,城外还有十万建奴虎视眈眈。天寒地冻,将士们忍饥挨饿,不出十日,恐怕不等建奴来攻,我军便会自行崩溃啊!”
走,是死路一条。不走,是坐以待毙。一个死结,一个完美的、根本无法解开的死结,就这么摆在了顾昭的面前。
整个中军大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目光,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聚焦在了顾昭的身上。这支军队的灵魂,这五千人的命运,此刻,全系于他一人之一念。
顾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去看王五,也没有去看孙元化。他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无数的念头。他想起了袁崇焕入狱前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想起了祖大寿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了崇祯皇帝那张被猜疑和恐惧扭曲的脸。
他知道,自己,以及他身后的镇北军,已经成为了这场巨大政治风暴中最无辜、也是最彻底的牺牲品。他们,已经被帝国彻底抛弃。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眼中所有的迷茫、愤怒、不甘,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疯狂!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杂音。
“召集全军!所有将士,校场集合!”
……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镇北军残存的五千将士,便已衣甲不整地在营中的校场上集合完毕。他们一个个面带菜色,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迷茫、怨愤与不安。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们破旧的铠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让这支本该是英雄的部队,显得无比的凄凉。
顾昭身披重甲,手按刀柄,一步一步,走上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而又疲惫的面孔。他看到了那些从青山堡就追随他的老兵,看到了那些在广渠门外与他并肩血战的新卒。他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怨气,能读懂他们眼中的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饿!我知道你们冷!我也知道,你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的怨气!”“我们千里勤王,我们浴血奋战,我们保卫了京师,保卫了皇上!可到头来,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的督师,被关进了大牢!我们的粮草,被那些坐在暖屋里的官老爷们给断了!”“朝廷,把我们当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他们想让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活活饿死、冻死!”
他的话,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每一个士兵的心窝子,瞬间勾起了他们心中最强烈的共鸣!无数士兵的眼眶都红了,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但是!”顾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我问你们,我们能走吗?!”
他猛地转身,用手中的战刀,指向身后那座巨大的、轮廓模糊的北京城。
“你们看看那座城!城里,住着的是我们的君父,是我们的皇帝!更是我大明朝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百姓!我们走了,谁来保护他们?让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去面对建奴的屠刀吗?!”
他又猛地转回来,将刀锋指向了城外,后金大军的营地方向。
“我们就算走了,皇太极那个野心家,会放过我们吗?他会像一头饿狼一样,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我们这两条腿,跑得过他们的四条腿的战马吗?!”
“现在,我们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我们退无可退!!”“我们唯一的生路,不在辽东,不在关内,就在前面!就在建奴的大营里!!”
顾昭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的眼神,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命令。
“来人!将我们营中仅剩的所有粮食,全部拿出来!开仓!放粮!让所有的弟兄们,都饱饱地吃上最后一顿!”
“吃完这顿!”他的声音,响彻云霄!“要么,我们杀穿建奴的大营,打败皇太极,昂首挺胸地走进北京城,吃香的喝辣的,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杂碎,跪下来给我们磕头!”“要么,就让我们战死在这里,也比饿死、冻死强!至少,我们还能做个顶天立地的饱死鬼!”
这番话,这种决绝到极致的态度,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士兵心中的阴霾!是啊,横竖都是一死!与其窝窝囊囊地饿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
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凶悍之气,从这支军队的骨子里,被彻底激发了出来!所有的骚动,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所取代。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已经随着他们的主帅,一同走到了悬崖的边上。
往前一步,或许是粉身碎骨。但退后一步,必然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