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混乱的冲锋(1 / 2)

当数万人的脚步与马蹄汇聚在一起,同时踏上那片覆盖着薄雪的冰冷大地时,所产生的,并非是山崩地裂般的磅礴气势,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混杂着无数杂音的巨大轰鸣。

悲壮的号角声被拉长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仿佛是在为即将逝去的生命提前奏响挽歌;震天的战鼓敲击得毫无章法,鼓点时快时慢,凌乱得如同败军之将的仓皇心跳。而在这两种本应鼓舞士气的声音之上,覆盖着的,是数万名士兵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嘶吼与尖叫。

德胜门外的广阔平原,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荒诞的舞台。

在这场被冠以“勤王决战”之名的自杀式盛宴中,所谓的“勤王联军”,从一开始就将“一盘散沙”这个词演绎得淋漓尽致。

“全军……突击!”

满桂那嘶哑的、几乎破了音的咆哮,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自己,确实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一马当先,挥舞着长刀,率领着他麾下那支同样以勇猛着称的宣大骑兵,径直朝着远处后金军那如同黑色山峦般的主阵冲去。他们是这股灰色洪流中唯一的亮色,是这片绝望战场上仅存的勇气。

然而,勇气,并不能替代纪律与战术。

这支宣大骑兵的冲锋,更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械斗,而非一场真正的军事进攻。他们没有严整的队形,没有梯次的安排,数千骑兵挤作一团,只知道跟着主将的背影,闷着头向前猛冲,将自己最脆弱的侧翼,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场面便愈发不堪入目了。

山西总兵王承胤、保定总兵张鸿功等几位实力较弱的将领,几乎是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脚步。他们的部队磨磨蹭蹭地跟在宣大骑兵的后面,相隔足有数百步之遥,仿佛是在极不情愿地进行一场武装游行。军官们大声地呐喊着助威的口号,士兵们也跟着有气无力地挥舞兵器,看上去声势不小,但实际上,却是在“出工不出力”,用最消极的方式,执行着那道来自京城的催命符。

他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让满桂的精锐去消耗建奴的兵锋,自己则尽可能地保存实力,以便在接下来的溃败中,能比旁人跑得更快一些。

于是,战场上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在冲锋的道路上,被硬生生地拉扯成了好几个互不统属、速度各异的方阵,宛如一条被自己扯断了身体的巨大蜈蚣,在垂死挣扎中,徒劳地蠕动着。

与这边的混乱与自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金大营的森然与沉静。

皇太极稳稳地端坐在中军大纛之下,身旁簇拥着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一众八旗的王公贝勒。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如同屠夫看待即将被宰杀的牲畜般的眼神,注视着那群正朝着自己冲来的明军。

看着他们散乱的队形,听着他们嘈杂的呐喊,皇太极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丝残忍而又轻蔑的微笑。

他没有丝毫要让主力重甲步兵(巴牙喇)上前迎击的意思,甚至连两翼的重骑兵都没有调动。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将脖子伸进早已备好的绞索。

“传令。”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指挥中枢,“命镶蓝旗的阿巴泰和正白旗的杜度,各率本部蒙古骑兵和汉军旗部队,从左右两翼迂回。不必急于接战,拉开距离,像两只张开的钳子,给我慢慢地……将他们的后路和两翼,全都包抄起来。”

“喳!”

随着令旗挥舞,后金军阵的两翼,两股由蒙古骑兵和推着楯车、抬着火铳的汉军旗步兵组成的钢铁洪流,如同两条在雪地中潜行的巨蟒,悄无声息地向外侧延伸开去。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又协调,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与正面战场上明军的喧嚣混乱,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