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伸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
对于红山隘口两侧那些潜伏在冰冷阵地中的镇北营士兵而言,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掌心的汗水浸湿了火铳的木托,更能看到那股由数万只铁蹄卷起的、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黑色洪流,是如何一点一点地填满自己的瞳孔,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对于正纵马驰骋于谷地之中的林丹汗和他的察哈尔大军来说,时间却在极致的速度与胜利的亢奋中飞速流逝。他们眼中的世界,只有前方仓皇奔逃的科尔沁“败军”的背影,和那即将被征服的、唾手可得的荣耀。马蹄踏在冰封的河谷上,发出的雷鸣之声是他们最熟悉的战歌,迎面扑来的寒风,更像是催促他们迈向胜利的号角。
当察哈尔最精锐的、由数千名重甲骑兵组成的先锋部队,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完全涌入谷地,并踏入那片被顾昭用红色旗帜标记出的“A区”时,两条时间的长河,终于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轰然交汇!
“轰!轰隆!!”
毫无征兆地,几声沉闷而又狂暴的巨响,猛然从冲锋队列的最前方炸开!这声音迥异于他们所熟知的任何声响,既不像闷雷,也不像山崩,那是一种撕裂金属、撼动大地的、纯粹的爆鸣!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察哈尔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一股磅礴的气浪连人带马掀上了半空。灼热的铁片与碎石,夹杂在浓烈的黑烟之中四散飞溅,瞬间洞穿了他们身上引以为傲的铁甲。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地压在身下。
爆炸的威力本身并不足以对整个万人军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但它所带来的,是远比肉体伤害更为致命的——混乱与恐惧!
巨大的声响和腾起的烟雾,对于这些习惯了弯刀与弓箭的草原勇士而言,完全是超乎理解的存在。他们引以为傲的、整齐划一的冲锋阵型,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荡起了混乱的涟漪。前方的骑兵下意识地勒住马缰,而后方的骑兵却依旧在全速前冲,剧烈的碰撞与踩踏随即发生,原本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致命的停滞。
“怎么回事?!”中军位置的林丹汗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望向前方。
站在他身旁的后金监军阿克敦,更是眉头紧锁。他对火器并不陌生,可也从未见过能埋在地下,并由马蹄自行触发的“火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惊雷,仅仅是这首死亡交响乐的、一个短暂而惊悚的序曲。
就在林丹汗与阿克敦尚在惊疑之际,在隘口中段那被岩石与枯草完美伪装的山腰阵地上,一面代表着死亡的红色令旗,被顾昭面无表情地、决然地挥下!
“开火!!!”
炮队指挥官孙元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下一刻,地动山摇!
六门经过反复校准的虎蹲炮,在同一瞬间,喷射出了愤怒的烈焰与浓烟。六颗包裹着数百枚铁砂与碎铁钉的霰弹炮弹,带着刺耳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划过一道道精准而又冷酷的抛物线,如天降的流星火雨一般,朝着谷地中央那片因为地雷爆炸而变得拥挤不堪的骑兵集群,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纯粹为了屠戮而生的打击方式。
当那些炮弹在半空中爆开,将致命的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地狱的大门,便在红山隘口彻底敞开了。
一个特写镜头般的画面,在无数人的脑海中定格成了永恒的噩梦:密集的骑兵方阵中,仿佛被一把无形的、硕大无朋的巨镰,狠狠地挥过。霰弹所覆盖的区域内,无论是身披重甲的精锐武士,还是神骏非凡的草原战马,都在一瞬间被无数高速飞行的金属碎片撕成了支离破碎的血肉。
凄厉的惨叫声与战马濒死的悲鸣,瞬间压过了之前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整个山谷。鲜血如同喷泉般四溅,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内脏,混杂着泥土与冰雪,被抛洒得到处都是。仅仅一轮齐射,就在那片黑色的骑兵海洋中,硬生生地清出了六片触目惊心的、直径达数十步的血腥空白地带!
这来自天空的打击,彻底击溃了察哈尔人的心理防线。他们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和两侧的山壁,试图寻找攻击的来源,却只看到光秃秃的岩石。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这种仿佛是“长生天”降下的神罚,让这些悍不畏死的勇士,第一次品尝到了名为“无力”的恐惧。
炮击带来的震撼与混乱尚未平息,死亡交响乐的第三乐章,也是最为狂暴、最为持久的华彩篇章,便已无缝衔接地奏响!
就在山脚下那三道平行的壕沟之中,随着各级军官们冷静而清晰的口令,一排排头戴铁盔的身影,如同从地里长出来一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