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像是无数根钢针刺入肺叶,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独自一人在这片战场上生存的几率微乎其微,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将这些零散的力量整合起来。
他直起身,握着腰刀,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处凹地走去。他沉重的脚步声终于打破了那里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或麻木,或警惕,或惊恐,瞬间全部聚焦在了他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队长王五,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过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当他看清顾昭那一身破烂、几乎被鲜血浸透的鸳鸯战袄和那张陌生的年轻面孔时,眼中的警惕化作了不耐烦的暴躁。
“你个新兵蛋子,命还挺硬!”他没好气地朝着顾昭低声吼道,声音嘶哑,“过来!别他娘的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那儿给建奴当靶子!想死也别连累我们!”
他的声音很大,回荡在小小的凹地里,却没能激起任何人的反应,那个叫张叔的老兵依旧在喃喃自语,而那个叫小石头的年轻士兵则被吓得抖得更厉害了。
顾昭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粗暴,对于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人来说,任何过激的言行都可以理解。他面无表情,只是依言默默地走了过去,在距离众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让本想继续喝骂的王五也莫名地感到一丝不自在,后面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顾昭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王五身上。他的嘴唇干裂,一张口,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却异常清晰地问出了他现在最关心,也是这群人唯一的生机所在的关键问题:
“还有多少水和干粮?”
这个问题,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凹地里本就稀薄而脆弱的空气中。
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连王五那暴躁的神情也僵在了脸上。老卒张叔的喃喃自语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那个叫小石头的新兵也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
是啊,水和干粮。在这个冰天雪地里,没有食物,他们孱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抵御寒冷;没有水,即便周围有冰雪,在没有火源的情况下,直接吞食只会更快地带走他们体内的温度。这个问题,直接将他们从对战争失败的恐惧与悲伤中,拉回到了一个更直接、更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们,即将被活活饿死、冻死在这里。
良久,王五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他动作迟缓地从自己贴身的怀里,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油纸,那是一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上面还混杂着肉眼可见的草糠与沙砾。
他用尽力气,才从那“石头”上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珍惜地塞进自己嘴里,费力地咀嚼着。然后他将剩下的高高举起,声音中充满了无力与绝望:“就剩这些了,所有人……所有的口粮加起来,也就这么多了。省着点吃,或许……还能撑过今天。”
还能撑过今天。
那明天呢?后天呢?
这个无人敢问出口的问题,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死死地罩住。一股比严冬的寒风更加刺骨的绝望,迅速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他们甚至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了,因为口腔里早已干涸得没有一丝津液。没有人再有心思去想未来的出路,因为他们连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成了一个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