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多谢管事!”我心头巨石稍落,连声道谢,背着穗禾快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入王府,景象顿变。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眼前是青石铺就的宽阔庭院,回廊曲折,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威仪。仆役穿梭,皆是屏息静气,行动无声,规矩森严。这与我们在外奔波、风餐露宿的江湖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穗禾似乎被这深宅大院的气势慑住了,或者说,是那份格格不入让她更加不安。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贴着我后背的身体僵硬起来,搂着我脖子的手臂也微微发紧。她努力地、小口地呼吸着,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因疼痛和紧张而紊乱的气息,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管事引着我们穿过庭院,走向一处僻静的侧院厢房。路上遇到的仆役丫鬟,虽然都低眉顺眼,行礼避让,但那一道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尖,刺在穗禾身上。她将脸更深地埋着,几乎完全躲进了我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些让她无所适从的视线。她不再是那个在街头巷尾机警敏锐的小鬼,此刻更像一只误入华庭、受了惊的雏鸟,脆弱又惶然。
“请在此稍候,医者和伤药马上就到。”管事将我们引至一间干净雅致的客房,室内陈设考究,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与穗禾身上的血腥气和尘土味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上。一离开我的后背,接触到那光滑得几乎不真实的被褥,穗禾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她蜷缩起来,下意识地想将自己藏进被子里,却又因为牵动伤口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怕,小鬼。”我蹲在床边,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尽量放柔声音,“到这儿就安全了,他们马上就来给你治伤。”
穗禾抬起眼,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疼痛的忍耐,有对陌生环境的茫然,更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阳爷……这里……这里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卑和惶恐。她觉得自己像个污点,一个被意外带进这清贵之地的累赘。这份不安,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口的剧痛。
“胡说!”我心头一酸,用力握紧她的手,“什么不对劲的!人命关天,他们既然肯让我们进来,就一定会救你!安心躺着,别想那么多。”
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一位须发半白、面容和蔼的老者提着药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清水、纱布等物的丫鬟。老者目光慈和,先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便专注地看向床上的穗禾。
“姑娘莫怕,老夫来看看伤势。”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穗禾的身体却绷得更紧了。她看着老者靠近,看着那丫鬟手中洁净的白布和闪着银光的器具,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当老者示意丫鬟帮忙解开她临时包扎的布条时,她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了伤口,身体往床内侧缩去,眼神求助般地望向我,里面写满了抗拒和难堪。
“小鬼,听话。”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让老先生看看,伤口才能好得快。”
她看着我,又看看那慈眉善目的老者和等待的丫鬟,眼中挣扎了片刻,那份强烈的、对“不对劲”的惶恐让她几乎想跳下床逃走。但最终,在我的注视下,她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心理负担,松开了护着伤口的手,认命般地将头扭向床内,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不安。
老大夫手法娴熟地解开染血的布条,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他仔细检查着,低声吩咐丫鬟准备药物。丫鬟动作轻柔,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清洗,都让穗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但那紧绷的肌肉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却将她承受的生理痛苦和巨大的心理压力暴露无遗。
她像一片被狂风卷入了琉璃宫殿的浮萍,在这片华丽却陌生的水域里,即使被小心地捧起,也依然惶然无依,不知下一刻会被安放何处,又会被如何对待。救助已经开始,但那份深植于心的不安,却如同角落青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无息,却弥漫了整个房间,缠绕在穗禾紧蹙的眉心和紧闭的眼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