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笑了,伸手帮她拂掉眼角的湿意,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掺着点温柔:“现在不就在一起吗?至少此刻,我们都在彼此身边,这就够了。”
雪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没松开我的手。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底的水汽散了,只剩下温柔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又顺着之前的话题补充道:“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看似偶然,比如大师今天的沉默,比如首相突然强硬的表态,可往深了想,都有某种必然——就像历史早把轨迹铺好了,只是我们身在其中,一时看不清罢了。”
她拉着我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隅田川上的游船——夜色里,游船的灯像一串流动的星,慢慢划过泛着月光的河面。“你看,”她轻声说,“就算知道未来可能有风浪,可此刻的月亮、此刻的河景,不还是很好吗?以后不管到了哪里,我都会记得今晚的样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游船的灯光渐渐远了,却在心里留下一片暖光。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不管未来有多少未知,至少此刻这份跨越民族的友谊,足够支撑我们走过那些难走的路。
风从天井吹进来,带着点夜的凉意,却被房间里的暖光中和得刚好。雪子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我走到榻榻米的软垫旁坐下,转身从墙角的矮柜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时,里面竟躺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白瓷的茶杯上绘着浅淡的樱花纹,茶壶小巧玲珑,握在手里刚好贴合掌心。“这是我外婆留下的,”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里带着怀念,“以前她总说,好的茶要慢慢泡,好的时光要慢慢过,可惜那时候我不懂,总嫌她太磨蹭。”
她起身去桌边倒了温水,小心翼翼地往茶壶里放进茶叶,沸水注入的瞬间,一股清雅的茶香漫了开来,混着空气里樱花与檀香交织的香薰味,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安宁。“这是宇治的抹茶粉压制的茶饼,泡出来带着点清甜,”雪子给我倒了一杯,茶汤清澈,浮着一层淡淡的茶沫,“外婆说,这茶最能静心,以前我心烦的时候,她就泡给我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清甜中带着点微涩,果然让人心里的浮躁都淡了些。雪子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跟着外婆去浅草寺,总爱趴在栏杆上看雷门的红灯笼,外婆就站在旁边给我讲‘村山谈话’的故事。”
“村山谈话?”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却没想到雪子会提起。
“嗯,”雪子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外婆说,当年村山富市首相顶住了好多压力,才在1995年发表了那篇谈话,承认日本发动的是侵略战争,向亚洲各国人民道歉。”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外婆的哥哥当年死在了战场上,她一辈子都痛恨战争,总跟我说,历史不能忘,可也不能让仇恨一直缠着自己——那些不肯承认历史的政客是一回事,普通老百姓想好好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忽然想起灵觉大师说的“祖辈的债,后辈的责”。或许雪子的外婆,就是真正懂得这份“责”的人——不是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而是铭记历史,守住和平的底线。“可惜现在的日本政坛,愿意说真话的人太少了,”我轻声感叹,“那些右翼势力总在歪曲历史,参拜靖国神社,否认战争罪行,他们根本忘了先辈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雪子的眼神暗了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低了些:“我知道。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有议员组成什么‘历史研讨委员会’,居然说南京大屠杀是编造的,还攻击那些承认侵略历史的人。”她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泛白,“每次看到这些,我都觉得很羞耻——明明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们却偏偏要捂着眼睛装糊涂。外婆要是还在,肯定会气得发抖。”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天井的轻响,和茶杯碰撞的细微声响。我看着雪子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她刚才说要卖掉华月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终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明明那么热爱自己的事业,那么眷恋这片土地,却因为那些政客的荒唐行径,不得不萌生退意。
“其实不止你,很多清醒的日本人都在为守护历史努力,”我轻声安慰她,“就像灵觉大师,他用自己的方式传递着和平的理念;还有那些敢于站出来反驳右翼的学者和民众,他们都没有忘记真相。”我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雪子,你不用觉得孤单,更不用为那些人的错误买单。你能认清历史,珍惜和平,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雪子抬起头,眼底闪着泪光,却对着我笑了笑:“谢谢你,阿曹。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很多日本人都更懂我们的处境。”她伸手帮我添了点茶,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其实华月馆里,也挂着外婆留下的一幅字,写着‘以史为鉴’。每次看到它,我就告诉自己,就算生意再难,也要守下去——至少让来这里的人,能感受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而不是被那些仇恨和偏见裹挟。”
我望着她眼底的坚定,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或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联结——无关国籍,无关立场,只因为彼此都向往和平,都坚守着内心的正义。我们坐在榻榻米上,一边喝着清甜的抹茶,一边聊着那些关于历史与未来的话题,从村山谈话聊到中日友好交流计划,从外婆的故事聊到身边的小事,不知不觉间,夜色越来越浓,天井里的月光却越发清亮。
雪子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纱帘,指着远处的天空说:“你看,今晚的星星真多。”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墨蓝色的夜空里,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银,月光洒在隅田川上,让河面泛起粼粼波光,远处游船的灯光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片温暖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