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茶汤入盏,她已转身前往厨房。再出现时,手中托盘上摆着简约而精致的早点:粗陶杯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牛奶,表面结着一层诱人的奶皮;现烤的全麦面包切片边缘微焦,搭配一小碟金黄蜂蜜与鲜红草莓;两碟小菜,一碟紫苏梅色泽绛紫,一碟酱菜翠绿细长,色彩搭配宛如一幅写意画。
“先用些点心吧。”她将面包推至我面前,神态自然得仿佛我们相识已久,全然不见昨日逃亡的狼狈,“空腹饮茶,恐伤脾胃。”
咬下一口面包,酥脆口感混合草莓的酸甜在舌尖绽放。雪子慢条斯理地将紫苏梅拌入米饭,和服袖口的流苏轻扫桌面,开口道:“你定是好奇,我何以落得如此境地。”她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生在大阪渔村的女子,能入早稻田求学已是天大的幸运。只是父亲嗜赌如命,当他欠下巨额赌债的那刻,我便知晓,命运的丝线早已握在他人手中。”
她放下筷子,指尖摩挲着茶碗,目光悠远:“初入‘樱之庭’的夜,我对着铜镜背诵《源氏物语》。那些达官显贵听不懂的雅言,成了我最后的尊严。直到遇见源雅人……”她声音渐轻,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他说我像从平安时代走来的女官,可京都源氏又岂会容得下一个风尘女子。家族的枷锁,终究将我们生生拆散。”
“后来黑川隼司出现,他给我华服珠宝,却也在每个角落装上监控。”她望着庭院中摇曳的菖蒲,眼神平静而哀伤,“每月去浅草寺听经,原以为是救赎,却不知又是另一个牢笼。那些经文没能渡我,反倒是你在寺中俯身拾起老妪签纸的模样,让我窥见了真正的光明。”
庭院中“惊鹿”装置适时发出清响,惊碎满室寂静。雪子将温热的牛奶推到我手边,腕间珍珠手链轻晃:“如今我既已挣脱枷锁,便不会再任命运摆布。曹君,你我虽相识短暂,可你身上那份纯粹,值得我以命相护。”
雪子话音落地时,茶室里的线香恰好燃至尾端,最后一缕青烟如游丝般蜷曲升腾,消散在斜斜洒落的晨光中。我盯着她眼尾那颗朱砂痣,恍惚间竟觉得那像是岁月烙下的印记,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她讲述过往时的平静语调,与我一路漂泊的焦灼心绪,竟在某个瞬间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我们都是被命运推搡着前行的人,只不过她更早学会了在泥泞里开出花来。
庭院中的“惊鹿”不知何时停歇,死寂如同实质的黑网,将整座宅邸层层包裹。明明与纽约的繁华喧嚣仅隔几条街巷,这里却仿若被时光遗忘的孤岛。防弹钢板后的隐秘书房、暗藏玄机的回廊,还有眼前这个将所有底牌尽数摊开的女人,都让我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仿佛随时会从这场荒诞的梦境中惊醒。
“谢了,愿意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都告诉我。”我摩挲着粗陶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就算一开始接近我别有目的,但至少没把我往绝路上逼。”窗外的风骤然加大,卷起几片枯叶重重拍在障子门上,发出“啪嗒”的脆响,“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但小田,我一定要见到她。”
雪子搅动着碗中渐渐凉透的茶水,涟漪在水面晕开又消散:“我懂。你漂洋过海来这儿的这份执着,和我当年困在‘樱之庭’一心想挣脱枷锁的劲儿,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她忽然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可小田的处境远比我们想的棘手。二十年前,小田家族的二儿子为了独吞家产,把大哥的女儿扫地出门,从千金小姐变成了普通老百姓。直到前两年,老族长听闻消息,才派人把流落在外的小田寻了回来。”
她将茶碗重重搁在矮几上,瓷器相撞的脆响在寂静中炸开:“小田一回归,家族里就像捅了马蜂窝。争权夺利这种戏码,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家常便饭。现在二伯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后指不定在谋划什么阴招。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小田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我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所以她现在很危险?”
“性命暂时无忧。”雪子从袖中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上面的指示灯不停闪烁,“小田家族还要顾着面子,不敢公然下死手。但被软禁、被监视肯定在所难免。我们得冒险开机,想办法让她联系上我们。用这个干扰器屏蔽追踪信号……”
她的话戛然而止,庭院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我和雪子瞬间如惊弓之鸟,她利落地抄起茶案下的短刀,身姿轻盈地闪到窗边。我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晨光依旧明亮,可每个阴影里都像是藏着随时会扑出的猛兽。
小心翼翼推开窗,只见一只狸花猫弓着脊背,炸起的尾巴蓬松如鸡毛掸子,正死死盯着墙角的老鼠洞。大概是追捕猎物时,不小心从树上跌落。我和雪子对视一眼,这才惊觉彼此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收起短刀,苦笑着摇头:“真是风声鹤唳了。”
重新落座后,雪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和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从随身手包深处摸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外壳磨得发旧,按键边缘泛着岁月的光泽:“与小田联系的专用号码,我一直妥善保存着。”她将手机轻轻放在矮几上,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部手机平时处于关机状态,芯片已做特殊处理,能规避大部分追踪。”
她指尖叩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我们需要找个守在街头电话亭的人——重金聘请,让他专门接听这部手机。一旦小田来电,确认身份后,让他通过预先设定的短信模板,将消息转发到我们的安全号码上。”说到这儿,她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明天,就是本月第一周的周五。按照约定,若她安好,定会尝试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