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路人经过,见了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片旧陶;卖糖葫芦的老汉解下腰间酒葫芦,倒出片沾着酒渍的陶片;连骑驴的货郎都跳下来,从褡裢里翻出片缺了角的——不过片刻,桥身青石板的缝隙里便缀满了陶片,像老树皮上新生的苔。
柳明漪解下腕间最后一缕银线。
那是她当年联络绣娘时用的暗号线,如今线尾还留着被烛火烧焦的痕迹。
她将银线系在桥头老槐树上,风一卷,线地断了,飘进雪水漫漶的河心,随波逐流而去。
孙奉扶着政事堂的朱漆柱慢慢往下滑时,新制的铜牌正悬在头顶。
暮色里,铜牌上的字泛着冷光,倒像当年沈砚之批注《周礼》时用的青金石笔。
公公可是累了?守卫要扶他,被他摆手推开。
他摸出腰间陶片——这是林昭然离京那日塞给他的,说留着,说不定哪天能敲醒谁。
陶片击在铜牌上,的一声,暮色里竟浮起淡淡影,像墨在清水里洇开,将二字裹成了模糊的茧。
莫拾。他对要弯腰的守卫笑,牙龈因老病泛着青白,让它在这儿,等踩碎为止。
归宅后他烧了所有宦囊。
那些年替皇帝传的密旨、替沈砚之誊的手谕,在火盆里蜷成黑蝴蝶,倒比当年在掖庭烧的废纸好看些。
最后只剩个陶勺,勺底字早被岁月磨平,却依然朝天卧在案头——像朵谢了的花,花托还朝着太阳。
裴怀礼返山那日,沈砚之旧庐前的陶片路已延到了十里外。
他踩着陶片往学堂去,脚底的温度透过粗麻鞋渗进来,像有人在轻轻叩他的脚心。
爷爷,这路通哪儿呀?扎羊角辫的女娃追着他跑,红棉袄在青灰色陶片上晃得人心暖,我阿爹说通学堂,学堂又通哪儿?
通你阿爹小时候没上过的学堂。田埂上的老农直起腰,锄头在陶片路上磕出的一声,通你阿娘当年绣花样时想认的字。他指了指女娃怀里的陶罐,通这罐里的字,等你长大,它又会通到你娃娃的脚底。
裴怀礼摸了摸衣袋——里面是空的。
他早把抄了七遍的《问录》残稿撕了,却觉得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满当。
暮色降临时,陶片路突然泛起幽蓝的光,像有人往地上撒了把星子。
他这才发现,每片陶片里都蕴着磷光,是经年累月被人踩踏时,体温与陶土磨合出的光。
她要的不是新世界。他对着山风喃喃,是让旧世界学会自己走。
程知微南下那日,南荒的泉已汇作溪。
他蹲在溪边,看一个扎着歪辫的小娃用破陶罐舀水,罐口字的残痕在水面晃成碎银。
阿公,这是林先生的水吗?小娃仰起脸,鼻尖沾着泥,我阿娘说林先生是神仙,能让石头说话。
程知微摇头,指尖碰了碰小娃罐里的水。
水从指缝漏下去,在溪面砸出个小坑,很快被后面的水填平。不是她的,也不是我们的。他望着溪水汇入海的方向,浪声盖过了自己的话,它只是水。
小娃将水倒回海里,浪花一卷就吞了个干净。
程知微站在岸边,看海面平得像块蓝布,没有字,没有影,只有潮声起起落落,像极了当年林昭然讲学的声音——低低的,却能穿透重门深院,穿透铜墙铁壁,穿透百年岁月。
他闭目,仿佛听见亿万细语沉入深渊:现在,连都不必说了——因为水,从来就在海里。
暮色漫上溪岸时,程知微看见上游小村的炊烟升起来了。
有个戴斗笠的老妇在溪边洗衣,棒槌敲在石头上,声里竟裹着若有若无的字余韵。
他解下青骓的缰绳,任它往村里走,自己跟着慢慢挪——那里有棵老榕树,树洞里塞着半片陶片,陶片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半道横,却依然朝着天空。
他忽然想起林昭然离京前说的话:等有一天,连都没人提了,那才是真成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