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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没人要的江山(2 / 2)

两天后,柳明漪的人带来了南荒的消息:回声纱尽数沉潭,静水渊得名。

她睁眼看了许久天空,窗外雨停,云隙间漏下一束微光,落在她干裂的唇边。

她低声说:“她们自由了。”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泪意。

到第三天黄昏,国子监的童子翻山越岭而来,讲述《问录》燃烧的那一幕。

据说火焰升起时,所有人都听见了沈砚之当年讲礼时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回荡。

她听着,忽然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滚烫地划过太阳穴,渗入鬓发。

“裴怀礼……你也学会了‘问’吗?”

孙奉独自一人,换了布衣,风尘仆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直奔草庐而来。

然而,草庐已空。

林昭然正藏身在不远处江边的一丛芦苇后,由柳明漪扶着。

晚风拂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细语在低诉。

她能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松软与潮湿,能闻到江水与腐叶交织的气息,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轻微得如同残烛将熄的喘息声。

她看着孙奉在空无一人的草庐前进进出出,脸上的焦急与困惑越来越深。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盲童阿豆抱着那只萤火罐,从下游慢慢走来。

他走得很稳,仿佛脚下的土地会指引他。

孙奉看见了他,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林先生呢?她在哪?”

阿豆没有被吓到,他只是仰起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将手中的陶罐举到孙奉面前。

罐子里,几只新捉的萤火虫正发出明明灭灭的光,光芒透过罐壁,映出一个清晰的“问”字,投在地上,像一枚烙印。

“先生让我问你,”阿豆的声音清脆而天真,“你是来问,还是来答?”

孙奉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个盲童,看着那罐微光,看着罐壁上那个他早已刻骨铭心的字。

他是来“请”的,是来执行命令的,是来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的。

可眼前这个孩子,这个本该最需要被指引的人,却在向他发出提问。

刹那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林昭然初入太学时的质问,想起程知微在朝堂上的反诘,想起宫婢鞋垫上无声的《梦问篇》。

原来,她们从来不是要一个答案,她们只是要一个可以永远“问”下去的权利。

而自己,这个最忠诚的守护者,却一直在试图用一个“主人”去终结所有问题。

他怔怔地立在江风里,许久,许久。

远处的林昭然看着他,屏住了呼吸。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

孙奉忽然松开了手。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解开了自己的外袍,露出里面那件贴身内衬——那是柳明漪托他带入宫中、曾覆在政事堂旧匾后的“静纱”。

他抓住衣角,用力一撕。

“嘶啦——”

坚韧的纱料应声而裂,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道封印的崩解。

他没有停,一撕,再撕,直到将那件曾吸纳过无数秘密与回响的内衬撕成无数碎片。

他扬起手,将那些碎片奋力撒向江风。

无数细小的纱片在空中飞舞、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

它们落在江面上,落在泥土里,落在阿豆的头发上,足音经、梦问篇、谁定礼……所有被捕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温柔地,还给了天地。

孙奉望着那艘阿豆来时乘坐、此刻正悄然解缆的小舟,船上似乎有人影,却看不真切。

他没有再追,也没有再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舟渐渐远去,融入茫茫江雾。

“现在,”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连‘请’都不必了。”

芦苇丛中,林昭然看到这一幕,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她靠在柳明漪身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一曲终了的尾音。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似乎才刚刚开始。

她望着空荡荡的江面,只觉得天地间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轻微得如同残烛将熄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