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微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的回应。
他垂眸扫过赵元度随从刚才塞给刑部主事的纸团,那抹二字的边角还露在主事袖外,像条吐信的蛇。
他忽然想起前日在礼部值房翻旧档时,老典吏拍着积灰的木柜说:贞观年间女博士授经的记录?
早被压在最底层了,说是不合时宜。
掌灯时分,程知微抱着一摞泛黄的绢册冲进宣政殿时,殿角的铜鹤灯刚换过灯油。
林昭然看见他发梢沾着星子似的夜露,袖口还沾着墨渍——定是赶工抄录时洒的。启禀陛下,臣有《礼部旧档·讲学录》呈览。他单膝跪地,将最上面一卷举过头顶,贞观二十三年至永徽五年,女博士樊氏、谢氏、周氏于弘文馆授经,共三十七次,皆有礼部验印备案。
赵元度的茶盏摔在案上,溅湿了他新换的湖蓝朝服。你...你这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他脖颈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程知微鼻尖,本朝早有祖训——
祖训?都察院左都御史突然开口,声如洪钟。
他颤巍巍翻着程知微呈的旧档,指尖抚过卷末朱红的礼部大印,贞观朝是伪朝?
永徽帝的印信是假的?
赵大人这是要断我朝史书,自立新规?
殿中温度骤降。
林昭然看见赵元度的嘴唇哆嗦着,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半天才挤出半句下官失言,便踉跄着退到殿角,玄色官服蹭上了柱角的金漆,斑驳得像块破抹布。
裴怀礼趁机往前一步,朝服上的太常寺云纹在烛火下翻涌。
他昨夜在值房与林昭然对坐时,曾指着窗外的星子说:要破局,得让礼从金殿走到泥里。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锐:既前朝有例,今不妨开廷议辩礼——准寒门士子、乡老塾师共三十人入殿旁听,许其陈词。
礼若真能服众,何惧被问?
赵元度猛地抬头,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此例一开,贩夫走卒都要登金殿,纲常尽毁!他转身去看沈砚之,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首辅,您素日最讲守制......
沈砚之的目光从旧档上抬起来。
林昭然看见他眼角的细纹在烛火下微微抽动,像被风吹动的蛛网。
他垂眸望着茶盏里的残茶,水面倒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许久才缓缓开口:若礼不能容问,那它早已死了。
准。
这句话像块重石砸进殿中。
林昭然听见身后小宦官倒抽冷气的声音,看见裴怀礼眼底腾起的光——那是她在补遗讲里见过的,寒门学子第一次摸到书简时的光。
当夜,程知微与柳明漪裹着月白披风出了城门。
林昭然站在承明殿檐下,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耳边回想着柳明漪临走前塞给她的话:城南破庙里有七位女客,盲女阿秀会摸盲文板,寡妇周嫂用绣线记《论语》,戍卒之妻阿宁能背半本《孝经》——她们怀里的素绢,针脚比我们的命还紧。
三日后廷议,宣政殿的门槛被磨得发亮。
林昭然站在东侧席,望着三十位民间代表鱼贯而入:盲女阿秀的竹杖点在金砖上,发出的轻响;周嫂的蓝布裙沾着草屑,那是连夜赶路的痕迹;阿宁的袖口还留着浆洗的碱味,却把素绢捂在胸口,像护着团要燃的火。
下一位,盲女陈秀。典仪官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秀扶着侍从的手走上丹墀,指尖先触到了案上那块特制的盲文板——林昭然认得,那是程知微找能工巧匠连夜雕的,凸起的纹路像麦芒,扎得人手心发烫。
《论语·阳货》有云: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阿秀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水撞在石头上,我生下来眼盲,可阿爹说,我的性和旁人是相近的。
可若我不识字,谁来告诉我的是什么?
谁来教我该如何追?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林昭然看见最前排的老御史手按朝珠,喉结上下滚动;赵元度缩在角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沈砚之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首辅大人。突然有年轻御史颤声开口,此女...该不该学?
沈砚之的睫毛动了动。
他睁开眼时,林昭然在那潭深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是昨日那个被审的罪臣,而是举着火把的人。让她说完。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震得殿角铜铃轻晃。
风就是这时卷进来的。
高窗被吹得作响,一片枯叶飞了进来,打着旋儿落在林昭然脚前。
她俯身拾起,借着烛火看清叶脉的纹路——竟天然勾勒出二字,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褐,像道刚撕开的口子。
她将落叶轻轻握进掌心,温度透过指缝渗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
殿外的风还在吹,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把光投在民间代表们身上:阿秀还在说着,周嫂的手抚过素绢上的针脚,阿宁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林昭然忽然想起柳明漪说过的话:真正的风,从来不是谁推开的,是被关久了的人,用指甲抠开的缝。
她没再说话,只是退到侧席,望着一个又一个民间代表走上丹墀。
他们的声音有的沙哑,有的带乡音,有的还夹着咳嗽,却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着那层裹了百年的茧。
风从各个缝隙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疏哗哗翻页,吹得林昭然的皂色官服猎猎作响。
她知道,这风一旦起了,就再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