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微掀,裴怀礼望着远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耳边似已响起稚嫩童音——
裴怀礼的青骢马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打了个响鼻。
他掀开车帘时,正撞进一片脆生生的喧哗——三个泥猴似的孩童蹲在青石板上,手里举着带釉的陶片,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最左边扎着羊角辫的女娃踮脚喊:“我这半块是‘类’!”右边穿粗布短打的小子立刻举起手里的陶片:“我有‘无’!”中间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把两片往地上一拼,泥乎乎的食指戳着陶面:“合起来是‘有教无类’!我们老师说,这是从屋顶掉下来的圣言!”
裴怀礼的手指在车帘上顿了顿。
他记得林昭然在讲舍论学时,曾用朱笔圈过《论语》里这四个字——当时烛火映着她泛青的眼尾,说“圣言不该在竹简上睡觉,要落进泥里生根”。
此刻看着孩童鼻尖沾的釉灰,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润州窑场见过的瓦当:青灰色陶胚上压着浅痕,遇雨才显墨字。
原来那些被沈砚之派亲卫砸碎的瓦当,碎成陶片后,倒成了孩子们的识字玩具。
“拼的什么?”他下了车,官靴碾过几片碎陶,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三个孩子猛地抬头,见是穿绯色官服的大人,最小的女娃吓得往男孩身后缩。
裴怀礼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蹲下来递过去:“伯伯不凶,就是想听你们说说这‘圣言’。”
男孩攥着糖,舌头舔了舔嘴角:“先生说,从前只有读书人才认得出字,现在瓦当上的字会自己从雨里钻出来。前儿下大雨,我家房檐掉了块瓦,我娘洗陶片时,‘有教无类’就浮出来了!”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先生还说,等我认全了这些字,就能去镇西的义学——”
“阿牛!”远处传来妇人的喊骂,“又拿瓦片子糊弄官老爷!”一个系着靛蓝围裙的农妇跑过来,见是裴怀礼的官服,慌忙福身,“小崽子不懂事,这瓦当是上个月修祠堂换下来的,说是祈福用的……”
“不妨事。”裴怀礼起身时,袖中多了片碎陶——是方才男孩拼剩下的“教”字,釉面微凉,边缘尚有雨水的湿痕。
他翻身上马时,听见孩子们又凑成一堆,脆生生念着:“有教无类,有教无类……”马蹄声渐远,他摸出怀里的碎陶,指腹蹭过釉面未消的水痕,忽然笑了。
这笑从喉间滚上来,震得腰间的鱼符直响——原来林昭然说的“土法子”,是把字种进瓦里,等瓦碎了,字就成了会跑的种子。
三日后,林昭然在讲舍批改《蒙学要略》时,程知微掀帘进来,袖中还沾着值房的墨香:“裴少卿的密奏到了。”他摊开信笺,字迹被蜡封浸得有些模糊,“他写‘民心如土,种字则生。今民间以瓦为书,以雨为墨,禁之愈严,传之愈广’。”
林昭然的笔停在“幼学”二字上。
她想起前日孙奉说,三日前圣上召见裴少卿时,曾翻过那份《正本疏》,却久久未曾落朱批。
如今皇帝将奏折压在《正本疏》下——那是沈砚之上个月呈的,主张“禁私刻、毁异书、严查市井字板”。
皇帝未批,是在权衡。
可不等她细想,柳明漪又捧着个布包冲进来,发间的银簪歪向一边:“昭然姐!西北来的信!”
布包解开,露出半片焦黑的陶片,背面用炭笔潦草写着:“戍卒营里拾到的,遇雨显‘戍卒之女,亦可读书’。”林昭然的指尖在陶片边缘划过,触感比寻常瓦当粗粝——是边军烧的土窑,火候不足,陶胎松脆,像是从战火余烬中扒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程知微说过,西北节度使李敬忠新募了三千乡兵,其中七成是农家子,家眷多随营安置。
“昭然?”柳明漪见她盯着陶片发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出事了?”
“思想进了军营。”林昭然将陶片按在掌心,指尖感到一阵钝痛,“李敬忠虽称拥护圣朝,到底是边将。若兵卒家眷都起了读书的心思……”她没说完,程知微已接口:“恐触了‘兵民分治’的忌讳。沈相最恨边将私结民心,若他知道这些陶片在军中流传……”
“改。”林昭然突然起身,案上的笔架被撞得叮当响,墨汁溅上纸面,像一朵骤然绽开的黑莲,“立刻传信西北,停烧显字瓦当。”她翻出砚台旁的竹筒,抽出张空白信笺,“改用沙盘夜习——火折子点起来,沙面烤热,字就显;火灭了,沙一拢,字就没。”她蘸墨的手顿了顿,又补一句,“再附张纸条,说‘字在人心,不在瓦上’。”
柳明漪接过信笺时,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凉?”
“怕烧得太旺。”林昭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屋檐,“瓦当碎了能埋土,沙盘灭了能重写。可兵卒的心思若被点着……”她没再说下去,转身从檀木匣里取出西北联络人的暗号——半枚青铜鱼符,冷而沉重。
深夜,林昭然在灯下整理各地密报。
烛芯噼啪爆响,火星溅在润州窑户的信上,烧出个焦洞,焦味微苦,混着旧纸的霉香。
她捏起最后一封密信,封口处沾着细沙,是西北的风带来的,干燥而粗粝。
拆信时,一片极薄的陶片从纸页间滑落,边缘锋利如刃,在她食指上划开道血口。
“嘶——”林昭然抽了抽手,血珠顺着指腹往下淌,滴在陶片上。
她愣住——那血竟沿着陶面纹路蔓延,显露出一行小字:“你流的血,比写的字更亮。”字迹歪斜,像是用树枝划的,却带着股狠劲,像极了边军里那些把刀磨得锃亮的老兵。
她望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对面墙上也渗出血一般的痕迹——那是三年前国子监外,她用灰墨写下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当时监正命人用泥灰糊了,如今墙皮剥落,字又露了出来,在烛光下幽幽浮现。
此刻窗外忽有火把掠过,巡夜的禁军吆喝着走过院墙,光影晃动,墙字忽明忽暗,如同呼吸。
她想起润州绣娘第一次拼出“人”字时颤抖的手,也想起戍卒营中那个女儿抱着焦黑陶片问“阿娘,这是不是我的名字?”的眼神。
那些都是火种,但她忘了——野火燎原,有时焚的不只是荒草,还有持火之人。
她得召各州联络人来,得告诉他们,该收收火了。
可具体要怎么说,她还没想清楚。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咚——”的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林昭然拾起那片带血的陶片,轻轻放进檀木匣底,压在润州绣娘的信上。
匣盖合上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春夜里冰层开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