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沈砚之端坐高位,面沉似水。
数位世家出身的官员正慷慨陈词,痛斥“民间私讲”之弊。
“宰相大人,此风断不可长!井栏之侧立碑,贩夫走卒议政,简直是以下犯上,礼崩乐坏之兆!”
“附议!长此以往,民心浮动,国本将摇!”
沈砚之静静听着,修长的指尖在光滑的玉笏上缓缓摩挲,并不言语。
待堂中声浪渐息,他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地问了一句:“诸位大人饱读诗书,可知前朝‘乡约碑’,是于何时,由何人纳入律法典籍的?”
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乡约碑,那是前朝太祖为教化乡野、凝聚民心而设,其初稿正是源于民间自发的规约。
这无异于在说,如今的“讲约”,与当年的“乡约”,根出同源。
就在这时,内侍省的孙奉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呈上一份密报。
沈砚之展开一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密报上写着:十七坊中,已有五坊富户自愿捐出粮米,资助夜学;另有三坊的里正,主动出面协助维护讲约秩序,夜学周边的治安竟比往日更好。
他指尖在玉笏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最终,他落笔批复:“暂察其效,勿激其变。”
退朝后,沈砚之独自回到书房。
他摒退左右,从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半页泛黄的信笺。
那是他幼时恩师的手书,上面只有八个字,笔力苍劲——“教化在心,不在章台”。
他轻抚着这八个字,良久未动。
程知微未曾出手干预的消息,很快通过“书驿”的渠道传到了林昭然耳中。
“时机到了。”她对韩霁下令,“将《补遗讲规·初辑》分送各坊长老,每一份,都附上一坯‘典砖’。再传一句话:砖可碎,约不可毁;火可熄,心不可欺。”
当夜,秦九的炭窑火光冲天,连夜赶制出上百块“典砖”。
这些刻着“民约”二字的砖头,一时间竟成了京中百姓争相求取之物。
人们不只将其供在案头,更有位老妪,竟将典砖小心翼翼地嵌入了自家灶台的墙壁里,逢人便说:“这块砖,是烧过民约的火砖。往后,连灶王爷也得守咱们老百姓的信义!”
深夜,守拙再次叩开了林昭然的房门。
他神色凝重,带来了一卷更加古旧的书卷。
“先生,我在‘遗学阁’的暗格中,找到了这一卷孤本——《礼失求诸野》。”
林昭然接过,小心展开。
书卷上记载着:“民议可补官典,三代之治,始于乡规。”她的目光被其中一条吸引,久久无法移开。
那条目下,赫然写着“师道独立,不附权门”八个字,竟与她心中所思所想暗暗吻合。
一瞬间,林昭然只觉眼前一花,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先贤的身影闪过,他们的思绪与自己的神识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这便是“心象”之感。
她压下心中的震动,未对守拙言明这异样的感觉,只沉声吩咐:“将此卷抄录数份,秘密传给太学中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附上一句话:非倡叛,乃寻根。”
程知微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却见妻子正慌忙将一块绣帕藏入袖中。
他眼尖,瞥见那绣帕上绣的并非花鸟,而是一幅类似“典砖”的图样,他称之为“心典图”。
一旁,他的小女儿正有模有样地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着一个“学”字。
他心头火起,正欲呵斥。
妻子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夫君,你日日在家中抄录礼制典籍,可曾见过哪一条明文写着,女子不配识字?”
程知微如遭雷击,哑口无言。
他默默走入书房,点亮烛火,取出自己的随笔《飞言录》,提笔写道:“今夜,见有女童执笔如执剑,欲破千年之帷。我若焚之,焚的是天理;我若默之,默的是良心。”笔落,他望向窗外。
远处西市的方向,那座由百姓自发立起的“心典碑”前,烛火点点,在夜色中连成了一条璀璨的光带。
而在数里之外的紫宸殿侧阁,沈砚之同样未眠。
他立于灯下,手中正持着一块温热的“典砖”,那火烙的痕迹在他的眸光中明明灭灭,幽深难测。
他忽然开口,问侍立一旁的孙奉:“你说,这民心若燃成了火,还能扑灭吗?”
孙奉深深低下头,恭敬地回答:“回宰相,火自薪出。薪不尽,火不灭。”
沈砚之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似在问自己,也似在问这深沉的夜色:“然则,礼之薪,尽乎?”
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民心是火,礼制是薪。
可如今,有人想用这火,去烧另一堆薪。
这场大火,才刚刚点燃。
正思忖间,韩霁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一向镇定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愤怒。
他快步走到林昭然跟前,甚至忘了先行礼,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
“先生,东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