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穿越者,而是……传承者。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颤抖,那是一种卸下沉重秘密的轻松,也是一种背负起更大责任的肃穆。
她指尖轻触图谱边缘,触到千年尘埃的粉末,仿佛触到了无数前人未尽的呼吸。
她不再是一个孤独的闯入者,她的脚下,踩着的是这片土地真实的、被湮没的历史。
首辅府中,书房灯火通明。
沈砚之平静地翻阅着孙奉呈上来的《补遗录》和几张粗糙的“灯影图稿”。
当他的目光落在描绘“谁可定规”那一节的图稿上时,他停住了。
画中,无数只手从人群中举起,共同指向一位被推举出来的讲士——那手臂交错如林,光影斑驳,竟与他童年记忆中那场被父亲斥责的“讲童推举”重叠。
他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孙奉,我幼时习礼,可曾有人问过我,愿不愿学?”
孙奉躬着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一个字也不敢答。
沈砚之没有再问。
他沉默良久,提起笔,在那份早已拟定的“讲士名册”的第七人之后,添上了第八个名字:程知微。
而后,他在名字旁写下一行批注:执笔录心者,终将为道执灯。
林昭然的棋,下得更快了。
她命韩霁将所有灯影故事整理成册,定名《影本十二篇》,通过秦九建立的“书驿”暗网,一夜之间送往上京之外的七座大城。
她很清楚,沈砚之没有立刻查禁,便是一种默许。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在等她出下一招。
既然他不愿主动接招,那她便将棋子,直接送到他的面前。
她亲自誊抄了一册《影本十二篇》,遣人送往首辅府。
没有多余的言辞,只在扉页上题了八个字:
光不择屋,道不择人。
守门的家仆见到这册“反书”,吓得差点当场焚毁。
幸而孙奉及时赶到,不动声色地将书册截下,藏入袖中。
是夜,紫宸殿。
这里是除了皇宫大内,大周王朝权力最核心的地方。
沈砚之摒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读着那本来自民间的《影本》。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纸页上那些粗糙却有力的线条。
当看到“百姓提名”那一幕时,他眼前的书页忽然与一幕遥远的记忆重合了。
那是在他早已模糊的童年,乡间的私塾里,他也曾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同窗高高推举为“讲童”,因为他背书背得最好。
可那份小小的荣耀,很快便被父亲一顿“不合礼数,有失体统”的斥责打得粉碎。
他闭上眼睛,久久未动。
记忆中的斥责声,与眼前图稿上无声的呐喊,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平寂。
他取过一份《准学章程》的草案,提笔在上面批了两个字:可议。
笔锋一顿,他又在那两个字旁,添了一行极小的字:然执灯者,须知火亦焚己。
话音落定,案上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火光一闪。
那瞬间的光亮,清晰地映出他眼角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那不是畏惧,是某种坚冰,终于开裂的声音。
林昭然赢了这至关重要的一局。
当“准学章程可议”的消息从首辅府的蛛丝马迹中传来时,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她推开窗,想让清冷的夜风吹散脑中的混沌。
胜利的喜悦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身体被掏空的虚弱。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沉沉的夜色里。
院中的那片竹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斑驳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微风变幻着形状。
她静静地看着,目光渐渐有些涣散。
那交错的竹影,在她疲惫的视野里,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它们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单纯的墨色剪影,而像是……无数条纤细的、流动的光线,在无声地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着这寂静的庭院。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再看去时,那诡异的感觉却愈发真切。
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这黑白分明的、由光影构成的奇异景象。
夜,似乎不再是那个庇护万物的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