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弥留之际(2 / 2)

“你娘,刘王氏,今年该有六十二了吧?年轻时候落下个心口疼的毛病,天一冷就喘不上气,夜里睡不安稳。”

刘三水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一些,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木板。

沈炼仿佛没有看见这些细微的反应,依旧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拉家常般的平和:

“你每个月托南城‘永顺’车马行的伙计捎回去的钱,她都舍不得用来看病抓药,净攒着,说是给你以后娶媳妇。她不知道,你在京城……是这般光景。”

“她常吃的那个‘定喘丸’,是村头赤脚郎中开的方子,里面有几味药挺贵,她总是吃吃停停,疼得狠了才舍得含一粒……”

沈炼的语速始终平稳,但所说的内容,却如同最精准的针,一针一针地刺向刘三水内心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角落。这些细节,都是赵小刀通过底层眼线,耗费心力才打探到的,此刻被沈炼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感,娓娓道来。

刘三水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次的、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和绝望。浑浊的眼泪,混着血水和汗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些模糊的气音。

沈炼知道,火候到了。他缓缓站起身,但并不俯视,而是微微前倾身体,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注入了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三水,我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沈炼。”

他报出身份,不是为了威慑,而是为了加重承诺的分量。

“你做的事,是杀头的罪过。但祸不及家人。”沈炼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锐利地落在刘三水那痛苦扭曲的脸上,“你若是肯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一字不落……我沈炼,以这身官袍担保,你娘的后半生,衙门管了。药钱、吃穿用度,绝不会短了她一分。让她能安安稳稳,闭眼的那天,也不用为你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让这个承诺在对方心中沉甸甸地落下,然后,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

“你若就这么死了,带着一肚子秘密烂在土里……你娘怎么办?那些逼你债的,找不到你,会不会去找她?她一个孤老婆子,无依无靠,病了连口热水都未必有人端……你让她,怎么活?”

“说,还是不说,在你。”

“你娘的后半辈子,是安生,还是凄惨……也在你。”

沈炼说完这最后一句,便不再开口。他重新坐回矮凳上,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他将选择权,或者说,将那最后一丝可能唤起对方良知与牵挂的微弱希望,赤裸裸地摆在了这个濒死之人的面前。

仓房内,再次只剩下刘三水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喘息声。但那喘息声中,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极致的挣扎,一种在死亡阴影下,对生者最后的眷恋与责任。

弥留之际,人性与恐惧,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搏杀。而沈炼,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