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处墙根,那里倒毙着两人,似是搏斗中同归于尽。但沈炼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腕被利刃斩断,断手飞落在几步之外,仍紧紧握着一柄腰刀。而另一人,喉管被割开。沈炼用刀尖轻轻拨开断手镖师的衣襟,其内衬心脏位置,有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孔,周围只有一点点洇开的血迹。这是……吹箭?毒针?真正的杀招,阴险而精准,绝非乱战中所为。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缴获的兵刃。除了常规的刀剑,竟还有强弩!虽然已被拆解,但弩机上的制式编号被仓促磨去,残留的痕迹却逃不过沈炼的眼睛。私藏军弩,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区区镖局争镖,何至于此?!
沈炼的心缓缓下沉。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夹杂着血沫的呻吟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在一堆破碎的镖车残骸旁,振威镖局的总镖头刘威,背靠着一个裂开的木箱,奄奄一息。他胸前一道可怕的伤口几乎将他劈开,气息如同破风箱般艰难抽动。
沈炼快步上前,蹲下身。刘威曾是军中好手,退役后创办振威镖局,为人豪爽义气,在京城地面上颇有名声。此刻,这位铁打的汉子却面如金纸,眼神涣散。
“刘总镖头!”沈炼低喝一声,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刘威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沈炼那身飞鱼服上,似乎认出他的身份,涣散的瞳孔里猛地迸发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绝望,是不甘,是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猛地抬起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死死抓住沈炼的胳膊,指甲几乎掐入肉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沈炼拉近,沾满鲜血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气音:
“沈……沈大人……小……心……”
“不……不止……是他们……”
“有……有官……”
“官面……上的……人……要……要灭口……”
最后“灭口”二字,几乎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伴随着一大口涌出的鲜血。
话音未落,他抓住沈炼的手臂猛地一僵,随即无力地垂落。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头颅歪向一边,就此气绝。
沈炼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擦去溅到脸上的几点温热血液。刘威临终前那充满恐惧与不甘的眼神,那句破碎的遗言,尤其是“有官”、“灭口”这几个字,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火光在他冰冷的眸子里跳动,映照出地上蜿蜒的血河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京城血夜,一场看似普通的江湖械斗。
但其下隐藏的,是军械,是阴毒手段,是超越江湖规矩的狠辣,以及……来自“官面”的、冰冷的杀机。
沈炼抬起头,望向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空。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然借着这血腥的帷幕,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和他的北镇抚司,已被不可避免地,卷入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