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录音笔里的惊雷(2 / 2)

丰南市边缘,一栋不显山露水的灰色小楼。这里是省纪委设在丰南的办案点,窗户外装着坚固的防盗网,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无形压力的混合气味。一层厚重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令人心悸的“哐当”声,彻底隔绝了外界。

狭小的房间里,强烈的射灯将惨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打在陈成的脸上。墙壁是冰冷的浅灰色,光秃秃的,只在对面高处装着一个黑洞洞的摄像头,像一只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房间中央那张孤零零的金属椅子。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单调、沉闷,如同钝刀子割肉般折磨着神经。

两名调查组的成员坐在陈成对面灯光稍微柔和些的桌子后面。年长些的叫王峰,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年轻一点的叫李牧,负责记录,手里握着笔,指关节绷得发白,竭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但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气氛足以让任何心中有鬼的人瞬间崩溃。

“陈成同志,”王峰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我们代表组织和你谈话,请你端正态度,实事求是地讲清楚自己的问题。丰南建设集团那个市政重点工程,总造价超过三十亿。据实名举报人提供的材料和证据显示,你在该项目招标过程中,利用职权干预,最终使得一家资质存疑、报价明显偏高的——宏图建筑工程公司违规中标。而你个人,收受了该公司董事长马宏斌给予的巨额现金贿赂,共计三百万元人民币!时间、地点、方式,都有清晰的转账记录和证人旁证!陈成同志,抵赖是没有出路的!”

王峰一边说,一边将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据复印件和一份有签名的所谓“证人证言”笔录复印件推到桌子边缘。灯光打在纸面上,那些数字和签名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陈成的目光落在那些所谓的“证据”上,表情纹丝不动。三百万元?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黑色幽默的苦涩内核。他抬起眼,望向对面那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年轻记录员李牧,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小李同志,吃过咸鸭蛋吗?”

“嗯?”李牧记录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墨痕,愕然抬头,完全没跟上这跳跃性的思维。王峰的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是那种,青壳的,腌透了,筷子一戳,油汪汪直冒红心的咸鸭蛋。”陈成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审讯室的紧张氛围,反而饶有兴致地描述起来,语气带着点怀念,甚至还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筷子戳下去的弧度,“特别是蛋黄沙沙的,咸香流油,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白粥,那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桌子对面的王峰和李牧,脸上那些许的温和怀念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极端讽刺的锐利。他的嘴角向上翘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钢针,清晰地穿透沉闷的空气,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诘问:

“你们刚才指控我收了三百万现金?”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死死锁住王峰那张刻板紧绷的脸,“那我倒要问问,有人见过——拿着咸鸭蛋当三百万去行贿的吗?”

“胡扯!简直是胡搅蛮缠!”王峰猛地一拍桌子,掌心撞击硬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陈成!这是严肃的组织谈话!不是让你在这里胡说八道!收起你这些插科打诨的把戏!咸鸭蛋?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他指着桌上的“证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铁证如山!银行流水清清楚楚!你休想转移话题,蒙混过关!”

他身后的李牧也赶紧点头,语气带着急切的附和:“陈…陈成同志!请你正视问题!这…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咸鸭蛋…这太荒谬了!”

“荒谬?”陈成稳稳地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脸上那抹讽刺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如同淬了冰,“王组长,李牧同志,你们查案子,只看表面的流水和几张不知真伪的所谓证词吗?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表面的流水,可以伪造?无知的证人,可以收买?”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们说的那个证人,是不是宏图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一个因为赌博欠下巨额高利贷、随时可能被人打断腿的人?张副厅长许诺替他还清赌债,再额外给他一大笔安家费,把他老婆孩子送到国外去‘享福’,代价就是在这份早就准备好的伪证上签个名,咬死给我送了三百万现金。多么‘贴心’的安排啊。至于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确实有,时间也对得上。但那账户的开户人,是我陈成的名字吗?那账户的密码,是我陈成设置的吗?那账户从头到尾,是我陈成在操作吗?”

陈成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们省纪委办案,难道连账户的实际控制人都不查清楚?连资金的最终流向都弄不明白?你们手里这些指向我的所谓‘证据’,到底是真的铁证如山,还是有人处心积虑为你们准备好的、指向我这只替罪羊的炮仗引线?!”

王峰被问得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定。陈成抛出的细节太过具体,特别是那个项目经理赌博欠债的情况,他得到的报告里确实语焉不详!他强自镇定,厉声道:“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就是诬蔑!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

“证据链?”陈成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目光却不再看王峰和李牧,而是缓缓抬起,投向墙角高处那个无声注视着这一切的黑色摄像头。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像是在隔着冰冷的镜头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他唇角的弧度变得冷酷而笃定,对着那黑洞洞的镜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老诸,东西……还在录着吧?电量还够吗?”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我刚才似乎隐约听到隔壁……隔壁好像有人过于激动,嗓门提高了几度?好像提到了……张副厅长?提到了……‘栽赃’?”

“嗡——”

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成冰。

王峰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他那拍过桌子的手掌还悬在半空,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抽搐。李牧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记录本上,滚了几圈,在纸上拖出一条狼狈的墨迹。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盯着陈成,又像见鬼一样猛地转向墙角的摄像头,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一片空白!

隔壁!

审讯室的隔壁!那面看似普通的浅灰色墙壁后面!

陈成的话,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他不仅知道隔壁有人,他甚至在问……录音?!

就在这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的瞬间——

“滋啦…滋啦啦…”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电流杂音,毫无预兆地从墙壁内部传出!像是一条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猝不及防地探出了信子!

下一秒,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甚至还带着一丝悠闲笑意的男声,透过墙壁特殊的扩音装置(或者说,是藏在墙壁夹层里的某个高保真拾音器),无比清晰地、不快不慢地响彻了整个冰冷的审讯室空间:

“呵呵,老陈,放心。录音笔性能杠杠的,满格电,录得清清楚楚呢。”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尤其是刚才隔壁这位张副厅长……啧,情绪有点失控啊。拍桌子拍得比你还响,唾沫星子都快从我这边屏幕里飞出来了。他亲口说的——‘栽赃怎么了?没点非常手段,能扳倒他陈成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哦,对了,他还补充了一句,‘那三百万的锅,必须死死扣在他头上!证据链条我们做得天衣无缝,省纪委那帮人只会按图索骥!’”

那声音,赫然是省城那位深居简出、以智计无双着称的诸成!

轰!!!

王峰只觉得一股狂暴的血气直冲天灵盖!他的大脑一片轰鸣!被骗了!从头到尾都被算计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羞辱和被玩弄的怒火瞬间将他吞噬!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目标只有一个——隔壁!

“砰!!!”

王峰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几步冲到审讯室通往隔壁观察室的那扇伪装成墙壁的厚重暗门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了过去!巨大的撞击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那扇精心设计的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内弹开!尘土簌簌落下。

观察室内的景象暴露无遗。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墙壁上挂着几面监控屏幕,其中一面清晰地显示着审讯室陈成的特写。屏幕前,原本应该只有监控人员的转椅上,此刻却悠闲地坐着一个人。

诸成。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跷着的那条腿,锃亮的皮鞋尖有节奏地轻轻点着。他脸上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