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无天!丧心病狂!”吕书记枯瘦的手指狠狠戳着照片上混乱的现场,“当着巡视组的面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赵立冬他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还有没有我们这些人?!”他气得浑身发抖。
周副书记则显得冷静许多,或者说,冷静得过分。他慢条斯理地用软布擦拭着手中两颗盘得油光水亮的文玩核桃,发出轻微而规则的“咔哒”声,与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他眼皮微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老吕,稍安勿躁。事情,总要一步步弄清楚的嘛。赵立冬同志…毕竟是我们的重要干部,没有铁证如山,仅凭一个已经死了的黄海涛的所谓‘录音’,还有这不知真假的现场影像,就下定论,未免…操之过急啊。”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巡视组组长那张沟壑纵横、面无表情的脸,语调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和:“说不定,这是有人被逼急了,狗急跳墙,导演了一出苦肉计,甚至…栽赃嫁祸?陈成同志嘛,年轻,能干,有冲劲…就是有时候,路子…野了点。”“咔哒”一声,核桃在他掌心狠狠一碰,声音清脆刺耳。
“报告!”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湿透、肩章上缀着两杠三星的军官快步走进,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带着雨夜的寒气,“陈成、诸成两位同志已到楼下!正在接受安检!”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零点一秒。
巡视组组长闻言,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疲惫的老眼骤然爆射出两道精光,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面前的加密通讯器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屏幕亮起,显示出楼下安检口的实时画面——两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脊梁挺直的身影,正站在安检门前。
“让他们上来!立刻!”组长斩钉截铁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穿透了会议室的烟雾和凝滞的气氛。“周副书记说得对,”他随手弹掉烟灰,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极其瘆人的笑容,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刮过周副书记那张瞬间僵硬的脸,“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今天这开膛刀,就从这两位‘弄潮儿’身上落下去看看,看看这肚肠里,到底是忠肝义胆,还是藏污纳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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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烟草、汗水和雨水泥土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陈成和诸成站在门外,两人如同刚从泥潭里捞出来。警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脸上、手臂上还带着几道高速碰撞时被碎裂塑料件划出的新鲜血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衣角不断滴落在走廊光洁的地砖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滩。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清亮,没有丝毫慌乱,只有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沉静。
会议室里十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审视、怀疑、惊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那股无声的压迫感,比外面的狂风暴雨更甚。
诸成跟在陈成身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烟雾缭绕的会场。当他的视线掠过主位上那位不怒自威的组长,再触及旁边神情复杂的吕书记,最终落在那个依旧慢悠悠盘着核桃、嘴角挂着莫测笑意的周副书记脸上时,诸成的心脏骤然一沉。久经沙场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考验,真正的大鱼,恐怕就藏在这看似平静的圆桌之后!这老狐狸的眼神,比他盘了多年的核桃还要油滑内敛!
组长嘴里那柄“开膛刀”,悬在头顶,寒光凛冽。而“验脏”的靶子,竟然首先对准了他们这两个刚刚从生死线上滚回来的人?
“报告!”陈成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穿透雨声和室内的沉寂,“陈成、诸成,奉命报到!”
周副书记手中的核桃发出一声格外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刺耳的“咔哒”声。他抬起眼皮,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陈成:“哦?陈成同志,来得…挺快啊?看这模样,路上…辛苦了?”他的语调拖长,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听说路上还出了点小状况?连我们检察院执行紧急任务的备用车辆都被你们‘征用’了?真是…效率惊人啊。”这哪里是慰问?分明是扣上了一顶“夺车抗法”的帽子!
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目光的温度陡降。质疑、警惕、审视,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两人淹没。
组长锐利的目光也锁定陈成,声音低沉:“陈成,解释一下。”
陈成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竟然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与他此刻的狼狈形象形成诡异反差:“报告组长!周副书记!”他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带着点夸张的舞台感,“路上确实出了点小意外,遇到几个不长眼的社会车辆恶意别车追尾,还有一辆检察系统的车,不知怎么的,突然逆行冲上主路挡道,差点酿成特大交通事故!我们为了按时报到,迫不得已才‘借用’了当时停在市一院门口、一辆无人值守的巡视组备用车辆应急。情况紧急,请组长和各位领导明察!”
他把“借用”二字咬得很重,目光坦然地迎着周副书记看似温和实则阴冷的注视,没有丝毫闪躲。那神态仿佛在说:车是借了,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们看着办!
“呵,借用?好一个借用!”周副书记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手中的核桃也停止了转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陈成同志,你身为干部,应该很清楚规则!非常时期,动用执法车辆,尤其是巡视组的车辆,需要什么级别的授权?你擅自行动,造成车辆损毁,检察院车辆受损,现场混乱!这仅仅是‘借用’两个字能解释的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同深潭结冰:“还是说,你这么着急赶过来,是生怕自己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被人抢了先?嗯?”
“见不得光?”陈成眉头挑起,嘴角那抹混不吝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着点嘲讽,“周副书记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赶过来,就是为了报告情况,协助调查,怎么倒像是成了做贼心虚?”
“报告组长!”陈成突然提高声调,不再看周副书记,直接转向主位,语速快而清晰,“我们在市一院太平间,从死者黄海涛身上,提取到了一枚关键的微型录音芯片!里面清晰地记录了其幕后主使者策划谋杀、毁灭证据的完整过程!”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狠狠扎向周副书记那张瞬间色变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其中有一段对话的音纹分析——与周副书记您的声音特征图谱,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轰——!
这句话如同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引爆了一颗精神炸弹!强烈的冲击波瞬间横扫全场!
“什么?!”吕书记猛地站起身,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满脸的难以置信。
“胡扯!”周副书记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煞白!手中的核桃再也捏不住,“啪嗒”一声脆响,失手掉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其中一颗甚至咕噜噜翻滚着,径直滚到了巡视组组长的面前!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闪电,如同苍天震怒的金色巨龙,骤然撕裂了厚重的雨幕云层!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几乎要将天地都劈开的、震耳欲聋的恐怖炸雷!
轰隆隆——!!!
震波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建筑,让会议室的桌面都在轻轻颤抖!惨白的电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会议室里每一张惊愕、震怒、煞白、铁青的脸庞,都映照得如同鬼魅浮雕!巨大的雷声在耳边轰鸣、回荡,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呼吸和心跳。
时间,在这一刻被凶悍地劈成两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颗滚落在组长面前、停止了转动的油亮核桃上。它光滑的表面,清晰地反射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也映照出周副书记那张失去所有血色的脸——那精心构筑了几十年的权力面具,在这道惊雷和那句诛心指控之下,终于裂开了第一道不可弥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