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噗……哈哈哈……”一阵突兀的、极其畅快的大笑声猛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压抑!
诸成和小张同时愣住了,惊愕地看向陈成。只见陈成拿着那张印着“老陈记饺子馆”的材料,笑得前仰后合,身体都在颤动,甚至夸张地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哈哈哈……咳…咳……诸成,你快看看!看看这帮天才!”他一边笑一边将那张纸拍在桌面上,推给诸成,“我二舅!就那个在城南破巷子里开了三十年饺子馆的老陈头!他那点辛苦钱,连给他孙子买台像样的电脑都抠抠搜搜……现在倒好,在人家举报材料里,摇身一变,成了我陈成的地下洗钱窝点……哈哈哈!还‘老陈记’?招牌都掉了漆快看不清了!”
诸成探身抓过那张纸,飞速扫了一眼,嘴角先是愕然,随即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起来,最终化作一声短促而充满戾气的嗤笑:“呵!真他娘的人才!这栽赃水平也太糙了,连你二舅那饺子店的醋是山西的还是本地产的都没查清楚吧?写材料的家伙,怕是这辈子都没进过街边那种小店的门!”他狠狠地将纸拍回桌上,眼神如淬毒的刀子,“这哪是举报?这是明晃晃的投石问路!是想看看你陈局长被屎盆子扣头上了,是会跳脚呢,还是会乱了方寸!”
陈成的笑声渐渐平息,但眼底那抹带着寒意的笑意却更深了。他拿起桌上保温杯,慢悠悠地拧开盖子,吹了吹水面漂浮的枸杞红枣,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跳脚?乱方寸?”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沓举报信,“那不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人家费尽心机挖了坑摆了石头,就等着看咱们失态呢。”他抬眼,目光扫过诸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审计组进驻国资委第七天,赵主任那边还没查出个屁来,我陈成的‘罪状’就精准地飞到了纪委信访室。这时间点,这指向性……诸成,你说,这石头是谁投的?又是想探哪条路?”
诸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块浸透了寒冰的铁:“路?通往市委常委那把空椅子的路!谁挡着道,谁就是靶子!赵怀义?他没这个胆子单独玩这么大!背后没人撑着,他敢把火烧到你这位‘陈局’头上?我看,是有人觉得王胖子下去了,该轮到他们坐庄了,嫌咱们碍眼碍事!”
他猛地站起身,焦躁地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发出急促沉闷的声响。“这盆脏水泼得又急又狠!还是匿名!就算查出来是诬告,也能恶心死你,在关键考察期内给你涂上污点!妈的,阴毒!”
就在这时——“叮!”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划破了室内凝重的气氛。是电梯到了五楼的提示音。陈成办公室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陈成的目光倏地转向门口,如同猎豹锁定了猎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随手拿起桌上那份举报信最上面的一张纸,动作自然地起身,仿佛只是要出去处理点公务。“光骂娘没用,诸成,”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既然有人这么‘关心’我家二舅的饺子馆,我这当外甥的,总得……亲自回应一下这份‘盛情’。”
他拉开办公室门,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涌了进来。同时映入眼帘的,是走廊另一端刚刚打开的电梯门。
陈成步伐沉稳,径直朝着电梯方向走去,手里捏着那张举报信纸,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电梯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矮胖的身材裹在剪裁精良的深色衬衫里,啤酒肚将腰带撑得有些紧绷,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用熨斗熨过的和煦笑容。正是市委常委、副书记周大康。他手里也拿着几份文件,似乎正要出来。
就在电梯门完全打开,周大康抬脚欲出的刹那,目光正好与陈成迎面而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周大康脸上的笑容像是瞬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加深、拉宽了几分,显得格外“热情洋溢”。他那双被肥厚眼皮包裹着的细小眼睛,极其迅捷地在陈成手上捏着的那张纸上掠过,随即精准地定格在标题那几个醒目的黑体字上。
“哟!陈局!这么巧?”周大康的嗓门洪亮,透着一种夸张的亲昵,像是发现了什么大喜事,挪动着矮胖的身躯踏出电梯,“正忙着呐?”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陈成手中的纸,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关切和严肃的表情,压低了点声音,“哎呀,陈局啊,这是……信访那边的事儿?我刚才好像瞟了一眼……群众监督嘛,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工作还是有群众盯着呢!”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成的胳膊,动作显得颇为推心置腹,“作为领导同志,更要正确看待,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组织上肯定会调查清楚,绝不会冤枉一个……”
“周书记说得对。”陈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周大康那滔滔不绝的“官腔”。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冰的探针,直直刺入周大康那貌似诚恳的眼底,“群众监督,阳光透明,这原则我陈成一百个拥护。”
就在周大康脸上那丝故作轻松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时,陈成那只空闲的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手按了一下身边的电梯召唤按钮。
“叮——”
电梯门内侧的感应灯亮起,刚刚打开准备关闭的电梯门,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立刻重新向中间合拢!
银灰色的金属门扉,平稳、无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力量,在周大康那带着一丝错愕、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阴沉注视下,开始缓缓闭合,将他那张微微僵住的胖脸挡在门外。
门缝渐渐缩小,只剩下最后一道狭窄的、即将消失的缝隙。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成清晰无比的声音透过那道缝隙传了进去,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却字字如冰珠坠地,砸在寂静的走廊大理石地面上:
“周书记放心。清汤饺子,最怕浑水。”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锋利到极致的弧度,“谁泼的脏水,我陈成保证——”
电梯门“咔哒”一声轻响,彻底合拢,将那最后几个字牢牢锁在密闭的轿厢之内,也隔绝了门外周大康骤然阴沉如水的脸色。
“……请他连盆带汤,一滴不剩地,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