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电子狗尿(2 / 2)

肃杀的气氛从开放办公区弥漫到恒温恒湿的服务器机房。这里灯光惨白,冰冷的金属机柜林立,密集的指示灯闪烁着幽绿、暗红的光点,如同钢铁森林中无数窥探的眼。风扇的嗡鸣在这里被放大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审计组人员神情紧绷,拿着强光手电,开始如同考古发掘般,细致地检查每一个角落——机柜的缝隙,布满灰尘的角落,甚至一堆堆缠绕如同蛇窝的备用网线和电源线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紧绷得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汗水开始沿着审计员的额头滑落。诸成抱着胳膊,像一尊铁塔般立在机房门口,脸色依旧阴沉,只有偶尔扫向角落里那几个巨型线缆收纳箱的目光,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焦灼。陈成被“请”到了机房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坐着“配合”,脸色依旧苍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唯有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李主任!这边!”一个蹲在靠墙角落巨大线缆收纳箱旁边的审计员突然喊了一声。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正费力地从一大堆废弃的、纠缠成乱麻的黑色网线和光纤线缆深处往外掏着什么。那堆线缆如同废弃的蛇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碎屑。

机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只见那审计员小心翼翼地,从线缆和灰尘的缝隙深处,拈出了一个被灰尘包裹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金属小方块——一个老式的、容量不大的USb2.0U盘。它被几根粗硬的废弃光纤死死压在箱底最深处,上面还结着某种油腻的蛛网。

审计员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U盘,找来酒精棉片,一点点擦拭掉表面厚厚的油泥和灰尘。U盘接口处甚至凝着一小团类似冷却硅脂的白色半凝固物。当它的真容显露出来,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技术部资产登记在册的任何设备!一个来历不明的野U盘,藏在废弃线缆堆的最底层?

李铭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立刻接入!断网环境!物理隔离读取!”

技术手段快速启动。在完全断网的专用取证机上,U盘被插入。里面只有两个孤零零的文件。一个是压缩包,文件名赫然是:【银海智慧园区标书全案(泄密版)】。解压后,里面的文档格式、标题、页眉页脚特征,与被泄露给竞争对手“信锐科技”的资料高度吻合,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的双胞胎。

另一个文件,则是一份冰冷的转账记录截图。截图清晰地显示,就在核心资料被高频访问的时段前三天,集团技术部某个名叫张小斌的技术员(权限等级仅限日常运维,根本无权触碰投标资料库),其个人银行卡秘密接收了一笔十万块的转账。汇款方账户名称被刻意模糊化处理,只剩下一个意义不明的字母缩写:【xR】。

“信锐”的首字母缩写!

铁证如山!

机房门口,陈成那原本苍白无措的脸上,紧绷的线条细微地松动了一下,仿佛一块沉重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他极其隐蔽地朝靠在门框上的诸成递过去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尘埃落定的默契和对老伙计精准操作的赞赏。诸成抱着胳膊,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暴怒表情早就收了起来,嘴角极其细微地往上咧了咧,下巴朝着那震惊中的审计员和他手中的U盘点了点,一副“瞧见没?老子兄弟能是吃素的?”的痞气。

李铭拿着平板,看着屏幕上打开的转账记录截图和泄密文档比对结果,眉头拧成了死结。他看看角落里那庞大、肮脏混乱的线缆收纳箱,再看看手里这布满污垢、几乎被垃圾埋掉的U盘,最后抬眼看向门口一脸无辜状的陈成,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这……故意藏到这种地方?这种犄角旮旯?”那个位置,那个深度,那个隐蔽程度,简直反人类!

陈成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感。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机房:

“李主任,藏东西这事儿,讲究的就是个出其不意。”他顿了顿,嘴角似乎牵扯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像是在分享某个生活小窍门,“就像我那丈母娘,防我老丈人藏私房钱,房产证从来不放保险柜——她老人家把那玩意儿,裹了三层保鲜膜,塞在冰箱急冻室,一包冻了快十年的陈年老饺子底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那地方,”他抬手指了指那个还散发着废弃线缆和灰尘味道的收纳箱角落,总结道,“沾手藏东西,贼专业。”

机房里的审计员和技术员们面面相觑,嘴角疯狂抽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色通红。冻饺子底下藏房产证?废弃线缆堆里塞致命U盘?这都什么魔鬼思路!

李铭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冷哼:“收队!张小斌!立刻控制!还有,”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陡然严厉,“事情没完!这U盘是怎么绕过安全监控插进去的?这个‘xR’到底是谁?给我顺着张小斌,往深了挖!一根藤上的蚂蚱,一个都别想跑!”

审计组押着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张小斌,带着关键的U盘证据,如同退潮般离开了技术部。那股令人窒息的审查高压瞬间消散,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办公区恢复了流动的空气,但没人说话,压抑的静默被键盘声重新敲碎,只是敲击的节奏明显带着心有余悸的慌乱。技术员们偷偷瞟向陈成工位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味道——不再有之前的疏离和猜疑,只剩下深深的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能把对手坑得这么惨还一脸无辜的,才是真阎王!

陈成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没什么血气,闭着眼,右手拇指缓慢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副心力交瘁、劫波渡尽的模样。这场戏的精髓就在于一个“乏”字,从里到外透出的那种被冤枉后身心俱疲的虚弱感,才是对刚才那场风暴最完美的谢幕。

脚步声靠近,带着熟悉的沉重感。肩膀上被一只大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陈成睁开眼,诸成正站在他旁边,那张线条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压低的嗓音带着点磨砂般的质感:“没事吧?”

陈成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极其隐蔽地扫了一眼公共办公区远端角落的一个空位子——那是张小斌的工位,此刻只剩下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孤零零地立在桌面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诸成顺着那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心领神会。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像是对某种猜想的不屑确认。“下班老地方,烫两斤羊肉,”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给你压压惊。”说完,也不等陈成回应,便转身,迈着惯常那种略显外八的步伐,咚咚咚地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陈成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的头微微后仰,让冰凉的椅背吸收着颈后的热度。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却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在膝盖上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像幽灵的敲门声。

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了,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扭曲流动的光影。陈成像是彻底疲惫了,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帘后面,一点极其锐利的冷光,如同深渊底部偶尔闪现的矿脉,在他缓缓转动眼珠,扫过技术部每一个沉默忙碌的身影时,才稍纵即逝。

张小斌这枚棋子,废得太快了。

快得有点刻意。

那十万块的转账,干净利落得像是专门摆出来给人看的标识牌——张小斌背后那只手,丢卒保帅,弃得可真够果断。

技术部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和空调运转的低鸣。窗外的霓虹流光在玻璃上扭曲爬行,将室内切割成一块块光怪陆离的碎片。陈成靠在椅背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指尖在膝盖上那三下轻叩的余韵,连同眉宇间一丝沉重的疲惫,无声地弥漫开来。角落里张小斌的工位空荡刺眼,像棋盘上突然消失的棋子。

诸成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光影。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沉默地望着脚下逐渐亮起的城市灯河。他宽阔的背影在玻璃上投射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影子,如同蛰伏在夜色里的兽。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得只剩一片模糊的低鸣,办公室内一片沉寂。

直到桌上那台加密的内线电话,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震动蜂鸣。

诸成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他两步跨到桌前,一把抓起听筒,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冰碴子般的冷硬: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