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舟楫司感受了航海的宏阔与探索的勇气之后,马骥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匠作区中戒备最为森严、也最为神秘的区域——火药作坊。这里与其他工坊不同,工棚之间距离很远,墙体都是用厚实的砖石砌成,周围还挖有深深的防火隔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硝石(硝酸钾)、硫磺和木炭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让人闻之精神一振,却也隐隐感到一丝危险。
马骥知道,火药是古代的“战略物资”,通常由官府严格管控,闲人免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向门口值守的士兵说明了自己“游学相公”的身份,想要见识一下火药的制作与应用。或许是他态度诚恳,又或许是工头之前打过招呼,值守的士兵请示了上级后,最终允许他在特定区域、由一位专门负责民用火药生产的老吏陪同,远远地观摩。
老吏约莫五十多岁,穿着青色的官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一见面就再三告诫马骥:“相公,此地乃禁地,规矩繁多。第一,不可靠近工棚十米之内;第二,不可大声喧哗,以免惊扰工匠操作;第三,身上不可携带任何明火,包括火折子、烟杆等;第四,不可随意触碰任何物品,以免发生危险。若是违反了任何一条,后果自负!”
“晚辈谨记在心,绝不敢违反!”马骥连忙点头答应,心中既兴奋又紧张。
老吏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马骥走到一处高地,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火药作坊的全貌。“相公请看,”老吏指着远处一些工匠正在操作的工序说,“火药的制作,主要有三大原料:硝石、硫磺和木炭。这三者必须精纯无杂质,比例也要严格把控,多一分则烈,少一分则弱,只有比例得当,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马骥顺着老吏所指看去,只见一侧的工棚里,工匠们正在进行“提硝”作业。他们将采集来的土硝(主要成分是硝酸钠)放入大锅中,加入清水,加热溶解,然后用纱布过滤掉其中的泥沙等杂质。过滤后的硝水被倒入另一个锅中,再次加热浓缩,冷却后便会析出雪白的硝石结晶。工匠们将结晶取出,放在竹席上晾干,得到纯度较高的硝石。
另一侧的工棚里,工匠们正在“炼磺”。天然硫磺块被放入特制的陶罐中,陶罐下方加热,硫磺块熔化成液体,杂质沉淀在底部,纯净的硫磺蒸汽通过陶罐顶部的管道导出,冷却后凝结成黄色的硫磺粉末。
还有一处工棚里,工匠们正在“烧炭”。他们将精选的柳木或杉木放入密闭的窑中,隔绝空气进行炭化,待木炭烧成后,取出敲碎,研磨成细腻的木炭粉末。
“这三大原料的提纯,每一步都要求极高,”老吏解释道,“硝石不纯,容易吸潮结块,影响火药的燃烧速度;硫磺不纯,会产生过多的烟雾,甚至影响火药的威力;木炭的质量则直接关系到火药的燃烧效率,必须是质地坚硬、燃烧充分的木炭。”
提纯后的硝石、硫磺和木炭,被送到混合工棚。工匠们按照严格的比例(通常是硝石75%、木炭15%、硫磺10%,这是黑火药的经典配比),将三者放入巨大的石臼中,用木杵轻轻研磨、混合均匀。老吏特别强调:“混合这一步,必须轻缓,不可用力过猛,以免产生火花,引发爆炸。混合均匀后的火药,还要经过过筛,确保颗粒均匀,才能装袋储存。”
马骥看着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操作,心中暗暗咋舌。原来火药的制作如此复杂,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严重的事故。
“世人多知火药可用于军旅,轰天雷、震地炮,杀敌破城,威力无穷。”老吏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然我辈匠人,更看重其为民所用之力,将这猛虎般的力量,用于开山辟路、采矿取石、兴修水利,造福万民。”
他带着马骥来到一个专门的展示区,这里陈列着火药在民用方面的种种应用成果。
第一个展示的是用于开山采石的“爆破筒”。这是一种用厚竹筒或铁筒制成的容器,一端密封,另一端留有引线。工匠们在坚硬的岩层上,用专门的工具钻出一个深深的孔洞,将装有火药的爆破筒放入孔洞中,点燃引线后迅速撤离,片刻后便会听到一声巨响,坚硬的岩石被瞬间崩裂,变成大小合适的石块,大大提高了修筑道路、桥梁和水利工程的效率。
“以前开山采石,全靠工匠们用锤凿一点点敲打,一块巨石,往往需要几十人、几个月才能凿开,耗时耗力,还容易发生事故。”老吏介绍道,“现在有了这爆破筒,只需几个人、几个时辰,就能将巨石崩裂,效率提高了上百倍!”
第二个展示的是用于矿山开采的“点火药”。这种火药的配比与爆破用的火药不同,燃烧速度较慢,威力较小,主要用于在深层矿脉中点燃火焰,照明、取暖,或者帮助矿工燃烧矿石,提取其中的金属。
第三个展示的是制作烟花爆竹的工棚。这里的工匠们正在将不同配比的火药与各种金属粉末(如铁粉、铜粉、镁粉等)混合,装入纸筒中,制成各种形状的烟花爆竹。“这种火药,追求的不是威力,而是绚丽的光影和悦耳的声响。”老吏笑着说,“每逢节庆之日,燃放烟花爆竹,能增添喜庆氛围,让百姓们欢欢喜喜过节。”
最让马骥感到惊奇的,是一个利用火药反作用力推动的“火箭”模型。这是一个简单的竹筒,里面装有火药,尾部留有一个细小的喷口,竹筒下方装有稳定的尾翼。“这是工匠们的一种尝试,”老吏介绍道,“点燃火药后,火药燃烧产生的气体从尾部喷口喷出,产生反作用力,推动竹筒向前飞行。虽然现在还很原始,飞行距离不远,也不够稳定,但或许未来,这种技术能派上大用场。”
马骥看着那个简陋的火箭模型,心中震撼不已。这不就是现代火箭和导弹的雏形吗?古人虽然不懂得复杂的空气动力学和力学原理,但凭借着朴素的实践经验,竟然已经摸索出了反作用力的应用,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火药之力,犹如猛虎,”老吏意味深长地说,“用于战争,则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用于民生,则能开山辟路、兴修水利、增添喜庆,造福万民。这火药本身没有善恶之分,是吉是凶,全在持器之人的一念之间。”
马骥深以为然。他看着那些用于开山辟路的爆破筒、用于矿山开采的点火药、用于节庆娱乐的烟花爆竹,以及那个充满想象力的火箭模型,心中对火药的认知彻底改变了。他原本以为火药只是一种杀人利器,却没想到它还有如此光明、如此有建设性的一面。
他想起在澳门见过的西洋火炮,那些火炮固然威力巨大,但更多的是用于征服与破坏。而在这里,他看到了火药的另一种可能——作为改造自然、改善民生、推动文明进步的强大工具。这种“化戾气为祥和”的智慧,再次体现了东方文明对技术应用的独特理解:技术的发展,最终目的是为了造福人类,而非征服与破坏。
当然,马骥也明白,这民用火药的背后,必然有着更强大、更危险的军用火药技术作为支撑和威慑。一个国家,只有拥有足够的国防力量,才能保护自己的人民,才能安心地将技术用于民生建设。但至少在这里,他看到了火药最为光明和建设性的一面,看到了古人对技术应用的理性思考和人文关怀。
他胸口的挂坠,在感受到火药那蕴含的、既可毁灭亦可创造的巨大“能量”与“可控释放”的特性时,传来了极其复杂而剧烈的悸动。这能量狂暴而危险,带着毁灭的气息,却又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变革力量和创造潜力。挂坠的悸动也带上了一丝不安与警示,仿佛在提醒着这力量的双刃剑本质,但同时,也吸收着那种“改造自然”、“造福民生”的建设性能量,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光芒也忽明忽暗,仿佛在平衡着毁灭与创造的双重特性。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火药作坊的石墙上,给这片神秘的区域镀上了一层金色。马骥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老吏,离开了火药作坊。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戒备森严的工坊区,心中感慨万千。火药,这一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伟大发明,在古人的手中,既承载着保家卫国的责任,也寄托着改善民生的期望。这其中蕴含的智慧与思考,值得后人永远铭记和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