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吹灭蜡烛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这是他记忆中父亲第一次在生日这天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你在哪?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你妈加班。
张福浩愣住了,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熄灭,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河边公园。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看着那个已经开始融化的蛋糕,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便利店廉价的奶油在夏夜的热气里塌陷下去,像他每年这一天都会经历的、可笑又可悲的期待。
张福浩把蛋糕连同蜡烛一起扔进垃圾桶,金属桶壁发出的一声闷响。父亲破天荒的电话不过是因为母亲值夜班,家里没人做饭罢了。十六岁,他早该明白的。
推开家门时,客厅灯亮着,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父亲坐在餐桌前吃泡面,面前摊着工程图纸。听到门响,头也不抬地说:厨房有剩饭。
餐桌上没有蛋糕,没有礼物,甚至没有多一道菜。冰箱上贴着母亲的字条:夜班,明早回。——和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样的字迹,一样的简洁。
张福浩走进厨房。电饭煲里是半锅冷饭,炒锅里凝着中午的油渍。他盛了一碗饭,浇上酱油,靠在料理台边机械地咀嚼。从六岁到十六岁,他早已习惯这种冰冷的进食方式——站着吃,快速吃,不发出声音,像完成一项任务。
学校怎么样?父亲突然问。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问题,也是最安全的。
还行。他回答,这也是最安全的答案。
父亲点点头,继续看图纸。沉默重新填满房间,只有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员在欢快地说明天是晴朗的好天气。
张福浩洗完碗,经过客厅时停顿了一下。父亲已经收起图纸,正在翻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皱纹。
他听见自己说,今天是我生日。
父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滞了一秒。他继续滑动页面,生日快乐。
没有眼神接触,没有后续对话,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张福浩站在光影交界处,突然想起六岁那年父亲在面馆里的表情——那种一闪而过的、近乎愧疚的茫然,如今连这点微弱的情绪波动都消失了。
浴室镜子里的少年有一双死水般的眼睛。张福浩用冷水拍打脸颊,抬头时看见镜面上自己六岁时用肥皂画的小蛋糕——早已干涸褪色,但轮廓还在。十年了,母亲从未认真擦过这面镜子。
他的房间保持着绝对整洁,像无人居住的样板间。床底下的纸箱里藏着十六个廉价笔记本,每年一本,记录着无人倾听的生日愿望。今年这本的扉页上写着:希望明年不再有希望。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笑声。对面楼的阳台上,一对父母正在给小女孩戴生日帽,桌上摆着插满蜡烛的蛋糕。张福浩拉上窗帘,从书包里取出物理试卷。明天有月考,这才是现实。
深夜,母亲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惊醒了他。他听见高跟鞋踢在玄关的闷响,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听见父亲压低声音说。这些声音如此熟悉,构成了他生命的背景音。
张福浩翻身面对墙壁,数着墙纸上细微的裂纹。十六岁生日的最后一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运营商发来的生日祝福短信。他盯着那行冰冷的自动生成文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窗外,六月的第一阵风吹动树梢。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父母会继续他们的生活,而他将带着这天的记忆,走向第十七个没有蛋糕的六月一日。
十七岁的六月一日,张福浩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厨房里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锅铲碰撞,水壶烧开,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他坐起身,没有换衣服,没有期待,只是机械地穿上校服,整理书包。镜子里的人比去年更高,也更瘦,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福浩,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语气平淡,像在叫一个不重要的租客。
“嗯。”他应了一声,走出房间。
餐桌上,父亲在看手机新闻,母亲在剥鸡蛋。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今天学校有活动吗?”父亲突然问,眼睛仍盯着屏幕。
“没有。”张福浩回答。
父亲点点头,继续滑动手机。
张福浩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他早就学会了不再提起生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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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告别
十八岁的六月一日,张福浩站在火车站台,手里攥着一张去往南方的车票。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藏在床底下多年的纸箱,里面装着十八本笔记本,记录着他从未说出口的愿望。
父母没有来送他。
昨晚吃饭时,他告诉他们自己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今天就走。
“嗯。”父亲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钱够吗?”
“够。”他说。
然后,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现在,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驶来的列车。风吹过他的衣角,带着夏日的燥热。
广播里响起欢快的音乐:“今天是六一儿童节,祝所有小朋友节日快乐……”
张福浩扯了扯嘴角,拎起行李,走上列车。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没有人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列车启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十八年了,他终于学会了不再期待。
而这一次,他决定彻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