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弥漫着的气味堪称地狱的调香。刺鼻的硝烟是主调,混合着血肉被高温瞬间碳化的焦糊恶臭,再加上那些被打翻的炼金药剂散发出的、带着金属腥甜与腐败植物气息的化学怪味,共同构成了一种足以让胃袋翻江倒海的浓烈氛围。空气粘稠得仿佛能用手抓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污浊的毒气。
短暂的死寂被莉娜剧烈而压抑的喘息声打破。她瘫坐在地,原本灵动闪烁着智慧光芒的蓝色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失焦,双手如同折断的翅膀般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道凝聚了她全部意志、精神乃至部分生命潜能的火焰喷射,不仅仅抽空了她的魔力池,更仿佛连她的灵魂力气也一并带走了。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视野边缘带着闪烁的黑点,浑身软得像一滩泥,连抬起一根手指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那具焦黑扭曲、仍在微微抽搐的变异地精尸体,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火焰爆燃的炽热触感似乎还残留在她的神经末梢,与眼前这具恐怖尸骸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我真的做到了?用…毁灭的方式?
雷恩蹲在她身边,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他一手扶着莉娜瘦削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温暖,另一只手却如同焊死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不敢有丝毫松懈,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迅速而细致地扫过整个洞窟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碎骨倒下的那片狼藉之地,以及祭坛后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更深沉的黑暗。莉娜的爆发堪称奇迹,解决了一锤定音的危机,但这处地精巢穴,或者说这个被改造的邪恶实验室,处处透着违背常理的诡异,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谁也不敢保证,那黑暗中是否还潜伏着其他渴望血肉的怪物。
“干得漂亮!莉娜!”艾吉奥从祭坛后方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惊叹,他试图用高昂的语调驱散弥漫的恐惧,“女神在上!你什么时候偷偷学会了这么一手?简直像把炎龙息含在嘴里喷出来了!太厉害了!直接把这绿皮怪物烤成了焦炭!”他一边说着,一边敏捷地跳了出来,动作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轻灵,但紧握在手中的飞刀表明他并未放松警惕。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靠近碎骨的尸体,想要近距离确认这个带给团队巨大麻烦的怪物是否真的已经停止了呼吸,走向了永恒的沉寂。
然而,就在艾吉奥的脚尖即将触碰到那具散发着热气和焦臭的躯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呃……嗬……嗬……”
那具本应彻底失去生命迹象的焦黑“尸体”突然发出一阵如同破旧风箱被疯狂拉扯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喘息!那声音完全不似活物,更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的诅咒。紧接着,它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邪恶力量强行注入了这具濒死的躯壳!那只完好的、属于地精的浑浊黄色眼睛骤然睁开!眼中不再是先前充斥的痛苦和恐惧,而是被一种彻底疯狂、怨毒到极致的猩红光芒所取代!那红光如此炽烈,仿佛要燃烧自己的灵魂,也要将眼前的敌人拖入地狱!
“没死?!怎么可能!”雷恩瞳孔骤缩,心脏几乎漏跳一拍,他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将虚弱的莉娜完全护在身后,沉重的巨剑带着风声横在胸前,剑刃直指那再次“复活”的怪物。
“吱嘎——!!!”
碎骨发出一声完全不似地精、更像是某种垂死恶魔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撕裂耳膜的凄厉尖啸!这啸声中包含了太多的痛苦、不甘和毁灭一切的疯狂!它用那只仅存的、前半截已被烧成焦炭的手臂,猛地撑起上半身,焦黑的皮肤和肌肉在动作中碎裂剥落,露出然被爆炸和火焰摧残得扭曲断裂,但残存的、如同锯齿般的骨茬在微光术的照耀下,依旧反射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它张开布满焦痕和粘稠血沫的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带着恶臭的利齿,以一种完全不顾自身伤势的、百分百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姿态,朝着距离它最近的——刚刚靠近想要确认它死亡的艾吉奥——猛扑过去!这一刻,它爆发出的速度,竟然比受伤前还要快上几分,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它的目标明确到了极致——就算要死,也一定要拉一个垫背的!而离它最近、似乎最好欺负的艾吉奥,成了它生命最后时刻唯一的、也是最恶毒的复仇对象!
“艾吉奥!小心!”雷恩的怒吼如同惊雷在洞窟中炸响,他全身肌肉绷紧,想要冲上前救援,但两者之间几步的距离在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他还要保护身后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莉娜,这短暂的犹豫和牵绊,让他失去了最佳的拦截时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疯狂的怪物扑向年轻的盗贼!
艾吉奥根本没想到!任谁也无法想到,这怪物在经历了莉娜那足以融化钢铁的火焰喷射后,在身体被严重碳化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生命力和攻击性!那扑面而来的、如同实质的疯狂杀意和浓烈得化不开的腥臭气息,让他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强烈的、冰冷的死亡恐惧如同最坚硬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想要向后跳跃躲闪,这是盗贼面对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但命运似乎在此刻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他的脚后跟不小心踩到了地上一滩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狼血,脚下猛地一滑,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完了!这个绝望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碎骨眼中那毁灭一切的猩红光芒在急速放大,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带着内脏腐烂般的恶臭,能感觉到那断裂骨刃带起的、冰冷刺骨的寒风已经触及了自己脖颈处的皮肤,激起了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多年来在王都错综复杂的街头巷尾摸爬滚打、无数次与地痞流氓、凶恶卫兵甚至是同行黑吃黑的危险擦肩而过所磨砺出的、早已融入骨髓的求生欲和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终于超越了席卷而来的恐惧,强行支配了他几乎僵硬的身体!
向后倒下的过程中,他的腰腹核心肌肉群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强行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别扭、违反人体常态却关键无比的拧身动作!这个动作让他避开了喉咙的要害,将相对不那么致命的肩膀送到了骨刃的前方。同时,一直如同他身体延伸般紧扣在手中的那柄淬毒飞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寒光,几乎不需要大脑的瞄准指令,纯粹凭借成千上万次练习形成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顺着拧身带来的那一丝旋转力道,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发起了致命一击,从一个极其刁钻的、由下至上的角度,疾射而出!
目标——碎骨那只唯一完好的、也是此刻疯狂红光唯一源头的黄色眼睛!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扭曲。艾吉奥能清晰地看到碎骨眼中那毁灭一切的疯狂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计划失败的极度不甘;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恶臭气息几乎要将他淹没;能感觉到那锋利骨刃带起的寒风已经割破了他脖颈最表层的皮肤,一丝微弱的刺痛感传来……
嗖——!
噗嗤!
一声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的洞窟中显得无比清晰、如同撕裂绸缎般的、利刃刺入柔软物体的闷响!
飞刀精准得令人窒息!整个狭窄而锋利的刀身,几乎是毫无阻碍地、彻底没入了碎骨那只完好的眼睛!直至坚硬的刀柄死死抵在了眼眶的骨骼之上!幽蓝色的剧毒顺着创口瞬间注入!
“嗬——!!!”
碎骨扑向艾吉奥的动作猛地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更加凄厉、却如同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的怪响!那眼中疯狂燃烧的猩红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熄灭,最终只剩下一个死寂、空洞的黑红色窟窿!它身体前冲的惯性依旧带着它向前踉跄了半步,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机,仿佛都在那精准而致命的一刀之下被彻底抽空、断绝!最终“噗通”一声,如同一个装满烂肉的破口袋,重重地砸落在艾吉奥身前不到半米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污黑腥臭的血浆和尘埃,彻底地、永远地不动了。只有那柄造型独特的飞刀刀柄,还留在他那破碎的眼眶之外,在空气中微弱地颤动着,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惊心动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以及洞窟深处偶尔传来的、水滴敲击岩石的滴答声,更衬托出这片刻死寂的可怕。
艾吉奥仰面摔倒在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瞪大了眼睛,瞳孔依旧保持着放大的状态,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具真正死透了的、面容恐怖狰狞的尸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如同发了疯的战鼓,咚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冰冷的汗水如同溪流般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带来一阵阵黏腻冰冷的触感。
刚才那一瞬间,他离死亡,真的只有零点一秒!他甚至能回忆起骨刃尖端那冰冷的触感!
雷恩一个箭步冲上前,脸色凝重,先是极度警惕地用巨剑剑尖用力捅了捅碎骨的尸体,特别是头颅和心脏部位,确认它这次是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连一丝肌肉抽搐都没有,然后才赶紧伸出宽厚的手掌,一把将仍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艾吉奥用力拉了起来。
“没事吧?”雷恩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关切。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艾吉奥全身,确认他没有受到严重的创伤,最终定格在他脖颈上那道细微的、正在渗出血珠的划痕上。
艾吉奥借力站起,双腿却像是煮过了头的面条,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软、颤抖。他抹了把脸上混合着的冷汗、灰尘以及刚刚溅到的细小血点,喘着粗气,强自镇定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惯有的语气驱散心头的阴影:“没…没事!妈的,这鬼东西…真是属蟑螂的!命真他妈的硬!差点…差点小爷我就在这阴沟里翻船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柄深深插入碎骨眼眶、结束了一切的飞刀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有对自身在危急关头反应速度的庆幸;更有一种……在绝对绝境中,摒弃所有花哨,纯粹凭借自身千锤百炼的技艺完成反杀所带来的、混合着战栗与兴奋的血脉偾张之感!这一刀,无关华丽的魔法,无关碾压性的力量,纯粹是他艾吉奥,这个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小贼,赖以生存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保命绝技!这是他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