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会议上的交锋,像一块投入李腾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份看似客观的报告,一旦触及利益格局,会引发出何等复杂而微妙的连锁反应。宋知远虽然表面上沉稳如常,但李腾能感觉到,领导肩上的压力也在无形中增加。会后,宋知远将自己关在办公室的时间明显变长了,烟灰缸里的烟头也多了起来。
这天晚上,李腾照例在办公室加班,整理会议纪要,同时根据戴元湖常务副县长和会议讨论的精神,着手细化那份乡镇企业报告后续的操作细则。这比写初稿更考验功力,需要在原则性与灵活性、长远利益与眼前稳定之间,找到那个艰难的平衡点。
窗外夜色深沉,办公室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和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工作间隙,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全家福上——那是去年双胞胎周岁时在照相馆拍的,张薇抱着清溪,他抱着山岳,两个孩子笑得没心没肺。家的温暖,是他在这条布满荆棘的仕途上最重要的慰藉和锚点。
他拉开抽屉,想找支新笔,却摸到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他拿出来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是舅舅陈志远的。
李腾的心微微一动。这封信,是前几天母亲来看他时悄悄塞给他的,说是舅舅让转交的。当时他正忙于准备专题会,只是随手放进了抽屉。此刻,在这夜深人静、心绪纷扰之时,这封信的出现,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
他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质地很好的信纸,上面是陈志远那熟悉的、略带颜体风骨的行楷。
“李腾吾甥:”
开篇四个字,带着长辈的温和与正式。
“闻汝已履新秘书职,侍于宋知远同志左右,舅心甚慰。此岗位,位虽不显,责却千钧;权虽不重,眼却通明。乃历练之良机,亦考验之开端。”
“近日偶闻,红星县于乡镇企业发展路径上,颇有议论,观点纷呈。此乃发展过程中之必然,无须过虑。汝身处其中,当有所感,有所惑。”
读到此处,李腾仿佛看到舅舅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正透过纸背注视着自己。他似乎对县里发生的一切,都了然于胸。
“汝初涉机要,年轻气盛,怀揣理想,欲展抱负,此乃好事。然,官场之道,犹如弈棋,不仅需见眼前三五步,更需谋全局数十着。锋芒过露,易折;沉默过甚,则庸。如何把握其间分寸,是为关键。”
“宋知远同志,务实肯干,锐意进取,是位好领导。汝当潜心学习,用心辅佐。然,秘书者,非附庸,亦非传声之筒。乃领导之延伸,需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更需思领导之未思,察领导之难察。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此谓‘身在兵位,胸为帅谋’。”
“身在兵位,胸为帅谋……”李腾轻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只觉得一股电流瞬间贯通全身。舅舅这是在点醒他,不能满足于完成交办的任务,不能只陷于具体事务的纷争,必须提升自己的站位和格局,要从宋知远的角度,甚至从全县领导班子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提出真正有建设性、能破解困局的方案。这远比在会议上与人争执某个观点的高低更重要。
他继续往下看:
“至于近日所遇之‘表示’、‘试探’,不过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守住内心准则,任他东西南北风。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即可。房屋居所,能遮风避雨便是家。心安之处,即是吾乡。切勿因外物所累,迷失本心,此为大忌。”
这段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灭了李腾心中因集资房问题而隐隐升起的焦虑与浮躁。舅舅看得透彻,那些“表示”是考验,而物质的匮乏,何尝不是另一种修行?他想起张薇的理解和支持,心中更是安定。是啊,心安之处,即是吾乡。
“另,闻薇薇工作亦步入正轨,甚好。夫妻二人,当相互体谅,携手并进。家庭和睦,方能心无旁骛,专注于事业。山岳、清溪,聪颖可爱,乃汝与薇薇之福,亦当多予陪伴,勿使童年缺少父爱。”
信的结尾,笔力更加凝重:
“仕途漫漫,其修远兮。望汝常怀敬畏之心,敬畏人民,敬畏权力,敬畏历史。常持谨慎之态,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常葆进取之志,不忘初心,砥砺前行。遇事不慌,沉稳应对;遇誉不骄,谦冲自牧;遇挫不馁,愈战愈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