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坐在下首的公孙策,眼中却精光一闪。他低声对包拯道:“大人,此句有问题。《凉州词》原作‘胡琴’,而非‘羌笛’。‘羌笛’之典,多见于五代及本朝初年,暗指……河西党项旧部。耶律斜轸在此微妙场合,改‘胡琴’为‘羌笛’,是意有所指,还是在试探什么?”
包拯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举杯接口道:“耶律使者博闻强识。不过,丝路繁华,重在互通有无。譬如这于阗美玉,”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野利仁荣,“若流转得当,自是佳话;若来路不明,恐生祸端。”
野利仁荣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名西夏随从“醉酒失态”,与一名辽国护卫发生了推搡。展昭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两人之间,看似是在劝解,手臂却巧妙地格开了西夏随从暗藏利刃的手腕,同时脚下步伐微错,恰好将那名辽国护卫逼退半步,让他无法趁机发难。
“四方馆内,请守规矩。”展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压力。他化解了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也阻止了有人想趁乱传递消息或制造事端。
宴席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雨墨随后带来了确认的消息:“那几块古玉,我托人仔细看过了,眼纹确是‘双线回纹藏锋’,于阗宫制无疑。而且,玉上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辽国上京宫廷特有的熏香味道。”
公孙策也找到了最后的拼图:“查到了!野利仁荣之母,出自西夏大族野利氏,但其外祖母,曾是辽国宗室女!他身负两国血脉,精通双方文化习俗。此次索图,恐怕不仅是西夏之意,背后或有辽国身影,意在挑起宋夏争端,他们好坐收渔利!”
所有线索,指向一个惊人的结论:野利仁荣,是一个双面甚至多面间谍!他利用出使宋朝的机会,一方面为西夏谋取军事机密,另一方面,也可能在为辽国服务,意图制造宋夏之间的摩擦!
次日,包拯请求在四方馆正堂,召集宋、夏、辽三方使者,召开一次“非正式”的会谈。理由是“澄清误会,增进友谊”。
堂内,气氛凝重。野利仁荣面带倨傲,耶律斜轸则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包拯没有绕圈子,直接提及《西域舆图纪胜》:“野利使者多次提及此图,言及商路。然此图所载,多涉前代军事布防,关乎国防,依制,不可轻易示于外邦。”
野利仁荣冷笑:“包大人莫非是怀疑我西夏诚意?”
“非也,”包拯语气平和,“只是近日市井流传几块于阗古玉,纹样奇特,经考证,乃于阗宫制,且似乎沾染辽国上京宫廷熏香。”他目光转向耶律斜轸,“耶律使者见多识广,可知此玉来历?”
耶律斜轸脸色微变。
公孙策适时起身,手持一卷古籍,声音清朗,如同学堂里的夫子讲经:“《周礼·考工记》有云,‘玉人之事,镇圭尺有二寸,天子守之’。于阗国小,其宫制玉器,规制纹样,皆有定式,尤其眼纹‘双线回纹藏锋’,乃不传之秘,非王室匠作不能为。而辽国宫廷熏香,以漠北雪松混合龙涎,其配方,亦非民间可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野利仁荣:“野利使者,尊母系出自野利氏,而野利氏先祖,曾与辽国宗室联姻。使者精通汉、夏、辽三方文化典章,着实令人佩服。只是不知,使者此番索要舆图,究竟是为西夏,还是……另有所图?亦或是,想效仿古人‘二桃杀三士’之策,欲使我宋夏相争?”
野利仁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身份的秘密,他肩负的多重任务,竟被对方从故纸堆和文化细节中扒得干干净净!
包拯趁势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华夏之地,礼仪之邦,广交四海宾朋。然,若有人假借友好之名,行窥伺、离间之实,无论其背景如何复杂,手段如何隐蔽,终将在煌煌正道与千年文脉的照映下,无所遁形!使者所求之图,关乎百万生灵,恕难从命。至于使者自身……好自为之。”
野利仁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精心编织的伪装,都在对方引经据典、洞察入微的剖析下,土崩瓦解。他颓然坐下,额角渗出冷汗。
耶律斜轸也面色阴沉,知道此番算计已然落空。
一场可能引发边境战火的文化与间谍风暴,就在这四方馆的正堂之上,被包拯团队以智慧与文化的力量,悄然化解于无形。
包拯走出正堂,外面阳光正好。他看了一眼身后那象征各国交往的巍峨建筑,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明悟: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守护华夏文明的根基与尊严,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断案明刑。前路漫漫,而他,已然找到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