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谈想起公寓里无形力量操控的冰箱、窗帘,想起那三个纸人精准的配合,突然觉得后颈发凉。他曾以为那些只是邪术,现在才明白,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力量在作祟。“所以曲哲……他是被天门的人抓走的?”
老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谈以为他不会回答。不知什么时候,雨又开始下了,车顶传来密集的鼓点声,像是上天在为这场对话敲丧钟。“曲哲的先祖,是当年前槐柳镇那场血案的幸存者。”老九终于开口,“那时候天门的人刚在镇上办完冥婚,把魏家姑娘和柳家儿子钉进棺材,说是要用‘阴阳双生’的精血打开‘门’。曲家先祖当时才十岁,躲在柴火堆里,亲眼看见天门的人把全镇人赶上老槐树,用封神榜的签子刺穿他们的手心脚心,把人当活祭品挂在树上。”
面包车驶过一座废弃的砖窑,窑口黑洞洞的,像是大地的伤口。老九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盒烟,点着后狠狠吸了一口,火光映得他眼窝更深:“曲家先祖后来逃了出来,临死前把这事告诉了曲哲的爷爷。那小子从小就倔,非要查清楚曲家先祖当年看见的正神到底是啥玩意儿。三年前,他在城西的旧货市场淘到一张拓片,上面刻着跟你那块石板一样的星图碎片……”
“所以天门的人盯上了他。”林谈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想拿到星图,打开‘门’,让神降临。”
“错了。”老九突然冷笑,烟灰簌簌落在方向盘上,“天门的人不想让神降临,他们想让‘祂们’降临。”他特意加重了“祂们”的发音,像是在吐出一颗带毒的牙,“神是咱们人间的念想,‘祂们’……是从‘门’那边来的怪物。长得不像人,也不像兽,像是把星星和血肉揉在一起捏出来的玩意儿。天门的人管它们叫‘星神’,说只要用活人血喂饱星神,就能借着它们的身子重返神位。”
林谈想起星图上那些扭曲的星辰,像是漩涡,像是眼窝,像是无数触手在纠缠。他突然觉得胃里翻涌,强忍着才没吐出来。老九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色,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鬼众道存在的意义,就是阻止天门打开‘门’,阻止‘祂们’进来。咱们收尽天下奇人异士,学遍百家驱邪之术,为的就是在‘门’松动的时候,用人间的阳气把它重新封死。”
“那铜镜……华胥古卷……”林谈指了指脚边的铅盒,“也是你们用来封‘门’的?”
老九摇摇头,车速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像是废弃的度假村。“华胥古卷是古圣留下的手札,记载着‘门’的位置和打开方式。铜镜是钥匙的一部分,星图……”他的声音突然低沉,“星图是‘祂们’的地图,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一个‘门’的缺口。天门的人想顺着地图找缺口,咱们想顺着地图把缺口堵上。”
面包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体被爬山虎覆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二楼的窗户透出一丝昏黄的光。老九熄灭引擎,车厢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他指间的烟头明明灭灭。“这是咱们的一个联络点,暂时安全。”他转头看向林谈,眼神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但到了明天天亮,咱们得去槐柳镇。”
林谈猛地抬头,喉咙像是被人塞了团冰水:“为什么?”说实话,他实在是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了。
“因为曲哲最后留下的血字是槐柳镇,因为天门的人在那儿钉了三百六十五个活人,因为……”老九打开车门,雨水立刻灌了进来,“上一任天鬼临走前,给我留了句话‘槐柳镇的老槐树,是‘门’的锁芯。’”
他钻出车外,雨幕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林谈坐在车里,听着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想起曲哲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咀嚼声,想起星图展开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摸出背包里的油布包裹,指尖触到石板上那扭曲的星图,突然明白为什么老九说这是“地图”,那不是天上的星图,是地下的,是“门”所在的深渊之上,无数星神盘旋的轨迹。
“林谈!”老九的声音从楼内传来,带着急切,“别磨叽了!先上楼!”
林谈深吸一口气,抱起铅盒,推开车门。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却比不上他心中的冰凉。他跟着老九走进小楼,楼梯间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墙上贴着泛黄的符纸,这哪里像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记住了,”老九在二楼拐角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林谈肩头,“一会儿进了屋,别乱碰东西。桌上有面青铜镜,你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要是看见瞳孔里有星星在动,立刻告诉我。”
林谈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房间。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果然有面铜镜,边缘刻着复杂的云雷纹。他凑近一看,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有人刚用热气呵过。老九走到墙角,推开一口大木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念珠、铃铛、铜钱剑……还有泛黄的古籍。
“坐吧。”老九扔来一个草垫,自己则盘腿坐在桌前,开始摆弄那些法器,“咱们还有三个小时天亮。我给你讲讲天门的八部正神,讲讲他们是怎么把人变成奴隶的,你也好知道,咱们一会儿要对付的,到底是群什么东西。”
林谈坐下,铅盒放在膝盖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老九低沉的讲述,突然觉得这场雨像是上天的眼泪,为即将揭晓的真相,为即将展开的终局,为那些在黑暗中默默守护人间的“鬼众道”。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的倒影,瞳孔清澈,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当太阳升起,当他们踏上槐柳镇的土地,那些隐藏在星图里的秘密,那些蛰伏在“门”后的怪物,那些纠缠了千年的恩怨,都将一一揭晓。
而他,林谈,一个本该在长安城混日子的私家侦探,此刻却成了这场千年暗战的关键。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任由鲜血滴在铅盒上,像是给这场注定腥风血雨的征程,提前献上一滴祭品。